俊美如神祇的雄虫,此时趴在舷窗前,不顾形象地将整张脸贴上去,满眼痴迷地看着下方那艘不起眼的飞船,不自觉呢喃:“...虫母....真的虫母....”


    他的指尖在舷窗上轻轻滑动,像是想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触碰到他渴望的虫母。


    片刻后,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列奥尼乌斯,眼底的痴迷还没散去,语气却带上了酸:“母亲居然给了你一个领主子嗣,何等极致的偏爱。”


    哪怕是古早时候,也是极得虫母心意的领主,才能在努力很多次后,运气好才能得到一个“被选中的子嗣”。


    一想到这个子嗣意味着母亲对列奥尼乌斯的专注与宠爱,塞拉斐尔连牙根都在泛酸。


    列奥尼乌斯却看都没看他,只是低声纠正:“....他还不是你的母亲。”


    这话说得塞拉斐尔几乎要痛心疾首了:“还不是因为你忤逆母亲,让他如此烦忧,否则我现在应该造了一个沃纳星那么大的草笼子,让母亲无论待在哪都舒舒服服。”


    也让自己无时无刻一直链接着母亲的精神力,享受跟母亲贴贴的每一刻。


    列奥尼乌斯终于抬眼:“那就尽快解决他的烦恼。”


    塞拉斐尔顿了顿,收敛了那副不正经的神色,“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列奥尼乌斯抬手,指了指终端上正在播放的画面,全是他收集的蓝星习俗与日常。


    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的一家人,拎着包匆忙走在街上的上班族,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年轻人,甜蜜依偎的男男女女....


    “以约尔从小到大接受的理念,无论是被当做生子的容器,还是要跟那么多虫……都不是他能接受的。”列奥尼乌斯看着下方的飞船,“他已经替自己选好了路,他想做一个普通雄虫。”


    而自己留在他身体里的领主级子嗣,是这条路上最大的障碍。


    那边塔斯特已经挨完了打,正竖着耳朵偷听两个领主的对话,越听越不对劲:“什么意思?你们要对约尔肚子里的虫卵做什么?”


    德克斯特瞪了他一眼,但还是飞快解释:“领主级的虫卵想要顺利诞生,必须接受大量战虫对虫母的灌溉,是...是你对约尔做的那种灌溉。”


    塔斯特的脸瞬间僵住。


    “你没发现你上次.....之后,虫卵长大了许多么?”


    塔斯特甚至顾不上一直以来对领主的嫉妒了:“领主不行吗?领主的信息素跟我们不一样,他一个虫还不够?”


    德克斯特摇头:“不是量的问题,领主之所以是领主,除了天生的等级,还必须接受其他战虫共同的祈愿,否则不可能顺利降生。”


    就像列奥尼乌斯,他就是在其他战虫“希望有一个爱护我们、带领我们走向繁荣的领主”的共同期待下诞生的。


    他对战部虫崽子如此宠爱,也有这个原因在。


    但这些原委,不是由虫母亲自产出,只是复制品的塔斯特跟德克斯特,在此之前都是不知晓的。


    塔斯特沉默了一瞬,“……不,”他低声说,“约尔连我……连我那天他都……”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德克斯特和列奥尼乌斯都听懂了。


    塔斯特深吸一口气:“他不可能接受得了那么多战虫,他会崩溃的。”


    德克斯特看着约尔的方向,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坚决:“所以约尔肚子里的虫卵,得降到次领主级,甚至更低。”


    塔斯特愣了一下:“……怎么降?”


    “让他对虫卵心生厌恶。”德克斯特的语速比平时快,“因为饱含母亲的关注,虫卵才会是领主级。”


    哪怕抗拒如约尔,但他抗拒的始终是生子本身,害怕的是被关起来毫无尊严地生孩子,但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本身,他从来....没有恨过。


    塔斯特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德克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要做的,一是停止为虫卵灌溉任何雄虫信息素,这也是为什么把你叫来的主要目的,你不可以再对约尔有任何越轨的行为。”


    塔斯特的耳尖“唰”地红了,连脖子都跟着烫了起来。


    “其次,要让约尔对虫卵产生厌恶,这就需要域族领主出手了。”


    舰艇舱室内一时有些寂静。


    主动选择抛弃下一代领主,对任何战虫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有得选就不错了。


    还得感谢那些矿工,是他们让约尔重新拥有了对身体的掌控力,如果像之前一样,身体全部能量优先供给孕囊,他们连如今这样的余地都没有。


    多想无益,列奥尼乌斯转过头,对塞拉斐尔点了点头:“拜托了。”


    塞拉斐尔摆摆手,目光落在下方那艘飞船上:“我是域虫,虫母的心意所向,就是域虫的方向。你愿意为了虫母做到这一步,我才要感谢你。”


    不然,如果列奥尼乌斯带着战部虫强行灌溉、强行让约尔生产,塞拉斐尔哪怕是领主也毫无反抗之力,域虫的战斗力实在是……


    列奥尼乌斯垂下眼,没有搭话。


    比起所谓的下一代领主,他更在意约尔,约尔对他的惧怕让他寝食难安。


    什么虫母信息素、繁衍的欲望,都不重要。


    等约尔成为普通雄虫,他就可以站到约尔面前,告诉他,自己从没有勉强他的意思,无论他是虫母、雄虫还是....凌越。


    约尔当初收回了他那三天的记忆,但也只是那三天的记忆。


    在此之前,约尔就已经在他的眼里。


    关注、眷恋以及珍重...是删不去的。


    塞拉斐尔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抬起手。


    属于域虫领主的精神海像一阵微风一样铺展开来,毫无阻滞地融入了约尔沉睡的精神海。


    约尔睡得很沉。


    但又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他感觉自己像是浮在一片温热的深水里,体验着另一种感官,比现实模糊,但比梦更清晰。


    他“看”到自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起初只是微微隆起,没过多久就鼓成了一个圆润的弧度,然后是更大的一团,撑得皮肤发亮,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蜿蜒爬满了整个腹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皱了皱眉头,他感觉身体又开始渴了。


    还是那种熟悉的干渴,这次甚至多了燥热的灼烧感,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需要降火。


    他下意识寻求帮助,但塔斯特、利马、赫尔曼都不见了。


    甚至那些平时会打招呼的矿工,那些曾经为他用鞘翅震出大地共鸣的矿工,看他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


    起初是忍不住凝视他,慢慢的,有虫在经过的时候停下脚步,鼻翼微动,呼吸变得粗重。


    再后来,有虫开始跟在他身后走,不远不近,但一直不离开。


    约尔走到哪里,哪里的目光就变得粘稠。


    情况越来越坏。


    他在餐桌前坐下的时候,有虫过来把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手指“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指腹停留了一瞬;


    有虫在他路过矿道的时候从背后贴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热意透过衣料传过来,那虫的声音往他的耳道里钻:“...您闻起来比昨天更甜。”


    约尔回过头想要呵斥,虫的脸上却带着后悔,抱歉以及克制到快要断裂的表情,然后仓皇离开。


    信息素作祟。


    他的肚子还在长。


    越来越大,越来越沉,肚皮几乎开始透明,约尔甚至能看清里面蜷缩的轮廓。


    那天晚上,他翻身的时候,肚皮裂开了一条缝。


    随后他才感觉到剧痛。


    那是一条像被什么东西划开的缝,边缘整齐,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小小的,湿漉漉的,指甲还没长全,却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肋骨边缘。


    他绝望到想要尖叫。


    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身影,列奥尼乌斯来了。


    他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泛着冷光的刀,毫不犹豫地顺着那道裂缝划下去,动作利落地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半人高的虫卵,沾着微热的黏液,已经裂开,从里面冒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或许是因为剧痛,或许是因为眼里流出的鲜血,约尔看不清它的脸,但他听到了它的声音。


    它朝他扑过来,湿漉漉的手指攥住他的衣摆,仰着头,用一种天真到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妈妈,给我生孩子。”


    约尔猛地睁开了眼。


    他坐在床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低头,一把掀开被子,手掌贴上了自己的小腹。


    平坦的,没有隆起。


    没有被撑到发亮的皮肤,没有蛛网一样的青色血管,没有那道被剖开的缝隙。


    但他的手还在抖。


    他按住自己的肚子,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在脑海里回荡的,除了心跳声,还有那个声音.....给我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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