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呼唤里不止是撒娇,简直满是委屈。
楚临故意板着脸,垂下浓长的睫羽。
加雷斯:“用书信做什么,现在有魔法,可以用魔镜,或者随便什么传讯的魔法都行。”
“魔法在前线随意使用,有暴露和延误战机的风险。与教皇国的这次战役,不是你亲自下令,严禁滥用魔法的么?”
“那是因为当时公国的魔法基础还不稳固,我才不允许他们随意使用。”加雷斯辩白,“莫妮卡的魔镜技术已经精进了不少,而且,而且以后精通魔法的人会越来越多,而且陛下——而且哥哥你也已经习得不少魔法了不是吗?”
楚临忍着笑,微微俯身。
柔长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如神明的羽触,拂过加雷斯高挺的眉骨与鼻梁。
他摸了摸加雷斯绷紧的侧颊:“所以,你心里还是怨着哥哥。怨我忽视了你。”
加雷斯一怔,眼神飘忽:“……不敢。”
“不敢?”楚临缓缓地道,“加雷斯,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回信么?”
加雷斯抬眸。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超过了面对兄长时的心虚。
楚临嗔道:“你的信里没有一句重点。要不是伊蒙也派人为我送来战报,我简直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情况。混帐,你那些信里的话,要我怎么回?你自己好好读过吗?”
加雷斯瞬间从脸红到了脖颈。
前线寒冷、沉重、孤寂,死亡的威胁如影随形。
军队长久地压抑着,而加雷斯是元帅,最高指挥官,压力经常让他彻夜不眠,心脏像暴怒的雄狮在胸腔里咆哮。
能让他安枕的,唯有胜利。
他开始渴求胜利,一场接一场的大胜……每次剿灭敌军,狂喜都如大浪将他拍得粉碎,夜里他关起帐篷,在蜡烛燃尽前拼命写信,向楚临诉说。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他只是需要倾诉,曾经引以为傲的皇室花体字因狂躁般的喜悦而歪歪扭扭,他疯了一样不停地写,写他对获胜的渴望,写他对阿斯莱德的思念,写他对楚临的思念,写他对楚临的……
哦,不。
加雷斯记起来了。
那些快被羽毛笔戳破的羊皮纸,到最后写着的,尽是污言秽语。
他如同被魔鬼坎特附身的下流诗人,大肆描绘自己对王的欲念,贪慕,仿佛这支笔有着梦想成真的本领。
在他的笔下,他早已魂飞故土,与他日思夜盼的兄长灵rou交/.融,他乞求他的王纵容他像野兽一样尽情发泄、交//媾,在寝宫,在森林,在露台,在圣安哥涅教堂的神像下,在神圣不可侵犯的王座里……
等到墨水风干,蜡烛燃尽,黑暗中,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急促喘着气,将信草草用火漆封了,囫囵褪下衣物,蒙头钻进被子里。
就这样,加雷斯终于获得一晚的睡眠,一夜旖旎的梦。
第二天醒来,单薄的被子里永远被元帅年轻的身体烘得干燥而炙热。
“我……”
加雷斯语塞。
楚临捏捏加雷斯滚烫的耳垂,眼中含笑。
“这段时间,”他轻声问,“忍得很辛苦吧。”
加雷斯立刻握住楚临的手背:“哥哥!”
看样子,已经羞愧难当了。
楚临笑出声来。
“可朕还是要罚你。”笑过后他正色,“你对君王有隐瞒,是一桩罪;对兄长有怨念,是另一桩罪。”
加雷斯息事宁人地拉过楚临的手亲吻,眼睛偷偷瞄着楚临的脸色。
楚临:“就罚你……一个月不准在寝宫过夜。”
“什么?”加雷斯惊愕,随即皱眉,“你收回成命!”
“你在跟谁说话?”楚临反问,“你有什么资格?”
“哥哥!”加雷斯一下子怂了,“哥哥,阿临,求你……”
楚临心里憋着笑,从前加雷斯聋哑了那么多年,他从没发觉这是个多么会撒娇卖惨的孩子,但越是这样,他越乐得逗逗他。
“这段时间你也不好过吧哥哥,”加雷斯顺着楚临的手摸上那刺青,“这里摸起来很热,你一定也修习了魔法,莫妮卡说,有些魔法的条件是严格的禁欲……看了加尔的信,哥哥不会寂寞难耐么?”
楚临脸僵了:“够了,越说越不正经。”
“我不管!”软的不行加雷斯来硬的,“你得给我奖赏。王就是这样驾驭臣子的么!”
“奖赏不是早就在你手上了吗。”楚临淡淡地说。
加雷斯一愣,低下头。
早在他不知不觉时,一枚戒指已经戴在加雷斯的无名指上,蓝色的幸运之石熠熠闪光。
“我拜托阿方索先生重新打造的,你我二人一模一样。”楚临微微笑了,“当年我欠你一个仪式,如今补偿给你。”
加雷斯端详着戒指,怔忪抬头。
“哥哥。”他喃喃,“有了它,就能证明我是谁了。它代表着……我是你的人。”
“不需要证明。”楚临说,“你是加雷斯·拜伦,是蔷薇公国的元帅,是我的弟弟,我的爱人。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不需要说明,向来如此。永远如此。”
加雷斯的手紧紧攥拳,眼睛不争气地红了。
谁知楚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话锋一转:“但成命不会收回。用过晚膳,珍妮会带你去下榻的卧房。”
“不,”加雷斯瞬间暴躁,“该死!”
他起身一把将楚临拦腰抱起来,楚临浑身一震:“加尔?加雷斯!”
“陛下瘦了,”加雷斯大步流星向床边走去,“公事繁忙,陛下病体迟迟不愈,如今的御医长靳医生不作为,臣便有义务为陛下例行检查。”
“你曾经的王室礼节呢!”楚临挣扎,“拜伦王室至少教导过你,不要当一头只会用蛮力的公牛!”
“随您怎么说。”
紫色帷幔掀动,楚临摔进柔软的床铺,抓过枕头便丢:“我说了这一个月都不准在寝宫过夜!”
“并非‘过夜’,陛下,”加雷斯接住枕头漫不经心地扔到一边,喉结滚动,“太阳还没落山,您的命令臣不敢违抗。”
楚临又好气又好笑。
命令当然是开玩笑的。他本意只想冷落加雷斯一会儿,没想到这臭小子心思越发活络了,真敢厚颜无耻地钻起空子来。
不过……罢了。
加雷斯急不可待的,何尝不是他也渴求的呢。
楚临闭上眼睛,等着狂风暴雨的降临。
意料之外的,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带着疑惑,楚临睁开眼。
加雷斯坐在床边,戴着戒指的手握着什么东西。
他坐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你带回来的花种。”加雷斯说,“哥哥,让我见证一下你修习魔法的成果吧。”
楚临心中一动:“加尔……”
“握住我的手。”加雷斯注视着他,“我们一起。”
二人的手握在一起,魔力如温泉般在二人指尖流淌,很快,绿色的花枝从加雷斯虚握的掌心生长、延伸,结出纯白的苞,绽开柔嫩馨香的花朵。
一束纯白的蔷薇。
“离开阿斯莱德时,我路过庄园,去花圃里带走了一些蔷薇花,在指挥所里种下。”加雷斯说,“好几次我以为自己养不活这么娇贵的花,可它们比我想得顽强的多。”
“真美。”楚临接过蔷薇花束。
加雷斯搂住楚临的腰:“的确很美。就像阿临一样,纯净又坚韧不拔。”
“你也学着恭维了,加尔。”楚临垂眸笑笑。
“这是我的真心话,”加雷斯说,“向来如此。永远如此。”
“人和花怎么会一样。”楚临倾身把花束插进床头的花瓶里,“像蔷薇一样的是爱啊,加尔,哪怕沉默无言,哪怕得不到世界的回应,到了花期,也自然会盛开……因为沉默,所以不求回报。”
“爱不求回报,因为爱本身就是回报。”加雷斯柔声说。
楚临笑了:“是啊,早在我们都还不知道的时候,爱就已经存在了。”
加雷斯深望着楚临,扣住他的后颈,吻上那日思夜想的唇。
二人发出轻轻的叹息,一同倒进帷幔深处。
没有谁天生是神降下的福祉。
人世中,唯有爱是福祉,让人们在痛苦中将彼此<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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