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挑眉,绳索深深勒进消瘦的腰肢,楚临喉咙里溢出战栗的吐息,双目涣散。


    “我可以死,”楚临断断续续地说,“可是先告诉我,你们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这不归你管。”


    楚临:“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什么?”加雷斯突然一声低吼,“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


    楚临被吼得闭上眼,胸口微弱地起伏。


    良久。


    “至少我是哥哥,加尔,”楚临嘶声说,“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我从没把你看成我的哥哥,”加雷斯一字一顿,“你从始至终都是——”


    整张床震颤起来,楚临睁开眼,看见加雷斯迅速起身,剧烈咳嗽,缠在楚临身上的绳索力道甚至也减弱了几分。


    “怎么了?”楚临挣扎着爬起来,“加尔!”


    他扳住加雷斯的肩膀,却被加雷斯一把挥开,重新压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说过没你的事!”


    楚临艰难地摇头,加雷斯表情凶狠,脸色却发青,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她对你做了什么?”楚临握住加雷斯攥着他领口的手,“你用性命交换了什么东西对不对?是我的命吗?那就快点动手!”


    加雷斯:“少拿你国王陛下的脾气来指使我!我死与不死和你无关!”


    “你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要我抵命吗?难道只是再白白送命一次?”


    “为什么不能?”加雷斯怒吼,“我早就这么做过一次了,是你不愿相信,你永远都不肯相信!”


    他喘着粗气和楚临对视,后者轻轻苦笑。


    “我不敢相信,加尔。”楚临说,“我不配相信。”


    加雷斯低头,沉重的呼吸喷在楚临颈窝。


    “你还是不懂。”加雷斯沙哑地说,“你个傻瓜,笨蛋,白痴……木头!”


    楚临茫然地望着撑在身上的人,加雷斯垂着脑袋,留给他一个黑色的发旋,像嗅闻猎物的狼。


    加雷斯猛地抬起头,眼神狠戾,吓了楚临一跳。


    “不想我死,是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就说到做到,兑现你的诺言。”


    “什么?”楚临愕然。


    “忘了么,陛下?”加雷斯阴恻恻地凝视楚临,语气却变了,变成那个油腔滑调的怪胎格雷文,“一个秘密,和您真心为臣流下的一滴眼泪。”


    楚临瞳孔一震。


    “说说看吧,很简单不是么?”加雷斯的手慢慢上移,宽大的手掌拢住楚临的颈,指腹摩挲着肌肤下青色的脉络,“身为王的秘密太多了,在那场大火之前,您对加雷斯·拜伦掩藏的事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他根本没使力,楚临却感到呼吸困难:“不……”


    “不说也无妨,毕竟您是高贵的陛下,食言又如何呢?死的只是个拜伦家族的臭小子罢了。”加雷斯古怪地微笑,“这次陛下还能得到这个罪人之子的完整尸身。”


    “不,”楚临微微哆嗦起来,“加尔——”


    他一时语塞,不知是在抗拒加雷斯描绘的场景,还是抗拒交待秘密本身。


    但加雷斯依旧咄咄逼人:“陛下觉得难堪么?也罢,王的颜面当然比罪人的命重要。”


    “我对你没有秘密!”楚临颤抖着。


    加雷斯伏在楚临身上闷声狂笑,楚临慌张地推他,却被禁锢得更牢。


    “陛下真会开玩笑。”加雷斯抬起头,咧着嘴角,“陛下敢面对臣么?敢面对自己的心么?!”


    “我没说谎!”楚临忍无可忍,“我从未有意……只是有些事实在不堪……”


    加雷斯凑到楚临耳边。


    “我就要陛下的不堪。”加雷斯说。


    楚临脸色煞白,目光从加雷斯脸上慢慢移开,失神地望着桃木色的天花板。


    加雷斯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浮起愉悦的笑。


    “一个真心的秘密,你就能活?”楚临轻声说。


    加雷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知道楚临余光看得见。


    “最真心,最极力隐瞒的,就能活。”他道。


    楚临慢慢松开加雷斯的肩膀。


    “十四岁那年,”他喃喃地说,“我被奥林·拜伦猥亵。”


    加雷斯的笑容骤然凝固。


    “我拼命逃离,当晚就吓得做噩梦尿床,没错,就是你半夜醒来看到的那次。”楚临阖了阖眼,“王后一定也知道了什么,认定是我有所图谋,可我从没有……他抱着我,抚摸我的腿,我跑不开,直到他解开我的——”


    “别说了!”加雷斯低喝。


    楚临咬唇,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加雷斯跪坐起身,将呼吸急促的青年抱起来,搂着他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下抚着他后背顺气。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他就是个老禽兽,他该死,这早盖棺定论了!提这些没用的,你想做一辈子噩梦?”加雷斯恶狠狠道。


    楚临在他怀里微微地喘着气,抬起头。


    “这个秘密够吗?”他小声问。


    加雷斯咬了咬舌尖。


    “够了,”他抬手想要抚摸楚临散开的乌发,“弥撒契约只需要随便一个……”


    他忽然神色一凛,推开楚临转身朝床下弯腰呛咳,楚临连忙拉他:“加尔——你吐血了?!”


    加雷斯用手背迅速抹了一下唇角,被楚临一把抓住手腕:“弥撒的代价是你对不对?”


    加雷斯把手抽走,楚临不依不饶:“为什么还没生效?为什么!”


    他忽的如鲠在喉,怔在床上。


    加雷斯低着头,拇指揩去嘴角的血,阴沉沉一笑。


    “你以为呢。”加雷斯说。


    楚临呼吸一窒。


    他伸手摸加雷斯的脸颊,苍白的手背颤抖得厉害。


    加雷斯垂着眼帘,没有动,也没躲开。


    “我想杀了他。”他嘴唇翕动,“在我听见那个老混帐有这种龌龊心思的一刻我就想这么做,没有一秒犹豫,我发誓。”


    楚临哽了梗,摇摇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的喉咙里像掺了砂砾,割着他的心和肺。


    “留着你的眼泪吧,伟大的陛下,”加雷斯侧坐在床边,故意不去看楚临,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掌,“光有泪水远远不够……”


    嘟囔声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加雷斯微微佝偻着的背影明显僵住,他感觉到楚临抱着他,余光瞥见青年发红的眼眶。


    “好了。”加雷斯不耐烦地说着,抬手圈住楚临,拍拍他侧腰。


    “怎么才能让你活,”楚临鼻音浓重,“加尔,要怎么样的秘密才行?”


    加雷斯开始闷声咳嗽个不停,后背像有什么即将破骨而出般刺痛。


    他擦掉不知何时流出的鼻血,声音若无其事的平静:“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就这么简单。”


    “……可我从没有什么瞒着你,”楚临真的急了,“就算有,你现在也都知道了!”


    “是啊,那场连至高神在上,都要惊奇称赞的诡计。”加雷斯不咸不淡地撇开脑袋。


    “没时间了!”楚临咬牙,“让我想想,我想想……”


    和死神赛跑的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坐着,宛如河畔垂钓的渔人,倒是楚临反复深呼吸,逼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


    “一定有办法的,”楚临说,“弥撒能成立,就一定有解法……”


    他突然不说话了。


    加雷斯乜他一眼,勾唇:“怎么?”


    楚临颈间随着愈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加雷斯侧过身,二人面对面。


    他倾身向前,歪头追着楚临躲闪的目光,逼迫他们彼此四目相对。


    “想到了,不可能说出来?”加雷斯冷笑,“那就走出这房间,永远离开吧。我的魔力早就无法将你困住。”


    楚临别过脸:“或许还有别的,容我再……”


    “勉强人的游戏我没心情奉陪。”加雷斯站起身,弥撒的力量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光是起立就让这看起来宽肩窄腰的高大青年身形一晃。


    他扶墙站稳:“我会让莫妮卡放你走。离开以后,你继续做国王陛下,过去,现在或未来,我们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随即加雷斯向门口走去,刚要拉开门,忽然一股力道撞在他后背,加雷斯一手撑住门,听见背后传来楚临颤颤巍巍的声音。


    “我说,”楚临声音细如蚊呐,“但愿主会原谅……”


    加雷斯垂眸望着紧紧环住自己腰间的双手。


    “从前在寝宫,”那双手紧张地抓紧加雷斯的衣服,纤长的手指骨节青白,“你还听不见的时候。偶尔,在夜晚——”


    一串依稀模糊的气音,加雷斯眯了眯眼,没人看见他闭上眼,略微抽动的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说完。”他握住腰间那双手。


    冰冷的手背猛地一颤,楚临贴着他肌肉跳动的后背,那么的紧,恨不能把脸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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