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睁开眼时,楚临看见满地绿色的火焰,子弹悬停在他面前,化成一捧粉末,随风吹散。


    一股坚实的力量抵住楚临后背:“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圣教士们的夜行衣熊熊燃烧起来,哀嚎四起,加雷斯放下手,一把拔起地上的折刀。


    “连自己体力不支都不知道?”加雷斯没好气地问。


    他的胳膊一把箍住楚临的腰,像抱起一个羽毛枕头那样轻而易举地抱着他,从露台撑身一跃。


    楚临脸色白得吓人:“我还能继续——”


    “逞能。”加雷斯冷冷地说。


    楚临抿唇不出声了。


    下方传来惊呼,有卫兵队的人抬头看见这一幕,在他们眼里王无异于在自杀。


    他们从高高的露台跳下,风声灌入耳中,衣袂与发丝在夜风里翻飞。


    失重感令人晕眩,楚临下意识抱住加雷斯又松开,顿了顿,试探着再次抱紧。


    “快看!”有人大呼小叫,“主啊,他们飞起来了!”


    楚临微微抬头,明灭的烟火照映着加雷斯的脸,青年仰着头,下颌线紧绷出一条硬朗清晰的线,喉结微微滚动着,手臂再度环紧楚临的腰,动作算不上温柔。


    楚临将脸贴上加雷斯的颈窝,小心翼翼,如同依偎在青年怀里。


    “你学会了魔法。”狂风中楚临的声音很轻得要消散,“好多我不曾见过的魔法。”


    加雷斯没低头:“没有你,我照样可以学会更强大的东西。”


    楚临轻哂:“当年的小殿下长大了啊。”


    加雷斯眼角微微抽动。


    “抓紧我。”他强硬地说。


    楚临的眼角被风吹得湿润,他嗯了一声,搂紧加雷斯的脖颈,闭上眼睛。


    *


    阿斯莱德被分割成天平的两端,残酷与欢乐同时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与中心广场一无所知、把酒欢庆的子民们不同,布钦汉斯堡已展开一场彻底的遭遇战。


    “为圣战献身!”


    穿着黑衣的圣教士们呼喊着口号冲锋,旋转楼梯上方,侍从们拿着餐刀、扫把和铲子投入混战,女仆们则关上每一扇房门,躲到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她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走廊外,圣教士们的呐喊透过兵戈交击声清晰地穿透门板:


    “楚已经死了!结束了!”


    “主不会饶恕你们的过错!”


    “蔷薇之王坠下露台而亡!我们亲眼所见——“


    “够了!”一个在角落焦躁踱步的身影忍无可忍,“躲在这等着当魔鬼的盘中餐吗?哭有什么用?反正是死,跟这些混帐拼了!”


    她冲上前,几个女仆拉住她:“别傻了珍妮,你是在送命!王都已经——”


    “不可能!”珍妮尖叫,“放手!陛下不会死,这不是陛下该有的结局!把门打开!”


    她抽出藏在裙子腰带里的匕首,女仆们惊叫着撒手,仿佛珍妮才是那个更可怕的怪兽。


    珍妮红着眼,对着怯懦的同伴们点头嗤笑:“你们以为自己享受主的恩惠吗?你们享受的是陛下的恩惠!继续做无用的祈祷吧,珍妮要为陛下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决绝地转身,一脚将门踹开!


    “不!”同伴们惊恐地缩到墙角。


    一泼鲜血洒进门口,饶是珍妮也后退一步,仿佛那是滚烫的铁水。


    一个卫兵被踢翻,两个黑衣人来到门口,望着屋内这群穿着长裙的妙龄少女,露出邪恶的神情。


    “这可省了不少事了。”一个人吃吃笑着说。


    珍妮吞着口水,双手握住匕首。


    “你们这群以主的名义作乱的恶棍,”珍妮颤抖着怒斥,“你们会遭受主的遗弃!”


    “先担心你自己吧,甜心,”其中一个人搓着手,“我代主检验你的少女之身是否纯洁……”


    珍妮大吼一声,匕首猛地一挥,黑衣人的袖子破了,鲜血汩汩流出。


    “妈的!”黑衣人被激怒了,“不识好歹的贱货!”


    他跨进门槛,一把打掉珍妮的匕首,扭住少女的胳膊将她按在地上:“我抽烂你的嘴!”


    珍妮昂起头咒骂:“陛下饶不了你!你会受到神罚,下地狱!”


    “闭嘴,小贱货!”


    珍妮尖叫着反抗,突然那快要折断她胳膊的力道消失了,她忍着干呕的冲动扭过头,看见几个平日里和她要好的女仆冲上来,疯了一样撕打黑衣人,将他从珍妮身上拉开。


    “珍妮快跑!”其中一人喊道,“不管是谁都好,去找救兵!”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珍妮哆嗦着爬起身,差点被裙摆绊倒。她奇迹般躲过另一个黑衣人的短矛,拔腿向跑!


    身后传来惨叫声,珍妮不由自主回头,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圣教士已经闯进屋,将只会端盘子洗衣的女仆们打得落花流水,其中一人扯住一个女仆的头发,狰狞地笑:“贱种,就从你开始!”


    珍妮的脚步顿住了,良心和理智在她脑海中打架:“住手!”


    黑衣人一脚踹开扑上来帮忙的女仆,另一人举起短矛。


    珍妮脑子里嗡的一声:“不要!!”


    天花板被红光照亮了,风浪冲刷过整条走廊,像一场无形的海啸。


    珍妮的裙摆被吹得上下翻飞,她目瞪口呆,看着两道火蛇以霹雳般的速度击中男人们的胸口。


    当啷一声,武器掉在地上,两个圣教士像煮软的橡胶,滑倒在地,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最后的凶恶神情。


    屋内的女仆们早已瘫坐一地。


    珍妮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冷兵器击打的叮当声消失了,到处飘着尘烟,壁灯和金箔砖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个男人急吼吼地从烟幕中闯出:


    “有伤员没有?谢主保佑,还不算太晚!”


    “阿方索先生!”


    珍妮喜出望外,飞速抹了一把眼泪:“您怎么,怎么……”


    “带着你的同伴们赶紧离开,去城外近卫营。放心,陛下没有死!”


    阿方索仍是他那标志性的炼金术师装扮,他摊开戴着手套的左手,把发亮的矿石给珍妮看。


    “不要小看我们炼金术师啊!”阿方索得意地说,“惹急了,我们可是非常可怕……”


    “陛下预料到需要派您来?陛下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产生了一个变数。”阿方索拍拍珍妮的肩,望向窗外的战场,“你已经尽力了,小女孩,接下来交给我们吧。胜利的天平在向我们倾斜!”


    *


    中心广场。


    游行已接近尾声,巨型篝火烧得正旺,人们围着篝火烧烤,空气中弥漫着烤玉米和羊腿的味道。


    忽然尖叫声打破了手风琴的奏乐:“那是什么?”


    燧发枪轰响,一群黑衣人冲进广场,从中央的篝火中抽出几支火把,受惊的人群溃散开来。


    “我主的子民们!”黑衣圣教士们疾呼,“圣战已至!”


    人们摸不着头脑,圣教士们朝天鸣枪,最暴力的手段对维持秩序的效果立竿见影。


    “我们的王背叛了圣教的教义!”圣教士声嘶力竭,“王遭到至高神的惩罚,他已经死了!异教徒必将得到清洗!”


    音乐声停了,人群面面相觑,直到穿着铠甲的卫兵们紧随其后赶来,人们看见卫兵队手里的盾牌和剑,才知道这并不是开玩笑。


    “国王死了?”人群中弥漫开不安的窃窃私语,“是怎么死的?怎么会?……”


    “离开这里!”卫兵队的骑士们振臂高呼,“不要信圣教的鬼话!”


    可卫兵们也不知道国王陛下去了哪里。他们眼看着王和御医长从高台坠落而下,夜里光线模糊,有人说他们坠亡,也有人信誓旦旦瞧见两人像鸟一样飞走。


    两股人厮杀在一起,广场成了数百人的战场,烤肉的焦香被浓重的血腥味覆盖。恐惧迅速传遍了广场的每个角落。


    “楚临死了!”圣教士们甚至大胆直呼国王的名讳,“主剥夺了他作为王的资格!”


    拼刀相抵的卫兵们不由得迟疑了,人们躲闪都来不及,惊恐得四处奔逃。


    “陛下绝不会陨落!”有卫兵高喊,“都清醒一点!”


    一个圣教士狂妄地挥着矛,挑翻一个因为动摇而脚步露出破绽的卫兵。


    “死了就是死了!”圣教士嘶吼,“这是主的领土,圣教统治的国家,他不配成为蔷薇公国的——”


    “谁说朕不配坐在王位之上?”清冽的声音说。


    广场霎时静谧。


    卫兵队和圣教士们不约而同停下动作,仰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圣安哥涅教堂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整栋建筑灯火通明,钟楼高台上,楚临俯瞰着整片广场,素白俊秀的脸上波澜不惊。


    在他背后,巨大的铜钟静静悬挂着,一道黑影悄然隐匿在其后的阴暗处,绿瞳像狼的眼睛般寒气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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