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一怔。


    “您说什么?”


    “这是最尊贵的花朵——至少朕允许圣教在全国推崇它期间是如此。”说这句话时,楚临语气中仿佛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慵懒厌倦自然流露出来。


    加雷斯怔忪地盯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国王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格雷文,朕最信任的好臣子,”楚临面带微笑,“这个主意好么?你知道,朕重视你的意见。”


    加雷斯的背挺直了:“您不能——您每天从早忙到晚,女人会分散您的精力。”


    “也能服侍朕,让朕更舒心。女人都是更体贴周到的。”


    “再体贴周到也比不上——”加雷斯磨了磨牙,“您没有时间挑选王后,充实后宫是和平富足的时期才会去做的事……”


    “交给布钦汉斯堡的管家就好了,用不着朕亲自挑选。”


    “可您身体抱恙!”加雷斯脱口而出,“您还病着,拿什么——”


    他脸色一变,看见楚临那俊秀的脸,意识到自己彻底落入了圈套。


    “男人和男人之间,说这种话,可是莫大的侮辱啊,格雷文。”楚临似笑非笑,“你觉得凭朕现在的身体,没法享受rou/.体的欢愉,也不能生育后代?”


    加雷斯双拳默默攥紧。


    花田中,君臣二人一动不动。


    受到妒忌之罪惩罚的人是他。


    怪胎格雷文口中那个皎洁婉约的未婚妻,没能撼动楚临的心分毫;而关于王后的一句玩笑话,却让加雷斯火冒三丈,浑身发抖。


    “臣失言,”加雷斯齿关中蹦出几个字,“请陛下责罚。”


    楚临那双盲目对着他,却仿佛睥睨着一件玩物。


    “让朕摸摸你的脸。”楚临说,“来到布钦汉斯堡以后,朕还从未感受过你究竟是何面貌,格雷文。”


    加雷斯额角遽然暴起青筋。


    白蔷薇花苞抬起,蜻蜓点水般抚上加雷斯紧绷的下颌线,沿着面颊扫过颧骨。


    加雷斯呼吸愈发粗重。


    楚临平静的嘴角逐渐牵起一丝弧度。


    “似乎也不是什么丑八怪么,”王故作感慨,“很立体的轮廓,真可惜朕瞧不见……”


    “陛下。”花苞重重一抖,加雷斯偏头躲开,深深俯身行叩首礼,“臣实在丑陋,是不被主祝福的庸人……臣请陛下重重责罚臣!”


    楚临没有焦聚的瞳孔深处,竟噙起一抹笑意。


    “你在惶恐什么?”他问。


    加雷斯像个尊严扫地的奴仆,匍匐在泥土地上。


    “臣深感自卑。”加雷斯说,“冒犯了陛下的人,不配在陛下心中留下痕迹。”


    “你该惶恐的不是这个,”楚临朗声说,“朕该治你的渎职之罪,为你始终没有像当初承诺的那样治好朕的眼睛!”


    空气泛起无形的波澜。


    加雷斯撑起身。


    他阖眼又睁眼,楚临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鞋尖挑起加雷斯下巴。


    加雷斯脊椎从上到下一节节僵住了。


    “你是不能,”楚临一字一顿,“还是不敢让朕看见真相?”


    加雷斯的手指几乎扣进泥土里,用力到仿佛攥在掌心的不是碾碎的土块,而是某个人伶仃的脚踝。


    “臣明白了。”他喉咙干哑,“臣会说到做到,让陛下重见光明。”


    “你要谨记的不止这一点。”尖头靴抵住颈部脆弱的软骨,“朕交待你的任务,如若完不成,你不会想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加雷斯被迫抬起头,眼前的人活脱脱一副暴君做派,青年喉结不住地滚动,仿佛干渴得要命。


    “臣谨记。”加雷斯回答。


    楚临敛了眼皮,若有所思,脚背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那股力道便不轻不重,反复碾过加雷斯的下颌。


    他忽然呵笑,戾气与恹色一扫而空:“去兵工厂吧。工人们还在等着你。”


    加雷斯怔忪地望着楚临。


    “没听清么?”楚临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朕没时间陪你胡闹了。拿出真本事来,让朕复明,并且乖乖完成我们约定的每一步行动。这是你唯一需要在乎的事。”


    他收了小腿,喉间的不适感不见了,加雷斯踉跄起身:“臣……告退。”


    楚临理着花枝,不厌其烦似地摆摆手。


    加雷斯转身沿着小路离开,甚至忘了问楚临一会儿该怎么回去。他跌跌撞撞推开门,一路上差点撞到那些他曾经亲手搜罗来的古董财宝。


    门砰地合上,楚临下意识一扯,一片花瓣从花苞上脱落,掉在大腿上。


    青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加冕以来,楚临最喜欢用聪明人,而格雷文是最聪明的,聪明到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默契。


    然而听见对方跪在地上痛心请罪的时候,正是这默契,穿透了虚与委蛇,让他们心照不宣。


    喉中泛起腥甜,贫血症让楚临低头断断续续地咳嗽,花枝从手中滑落,滚进蔷薇从中。


    他想自己或许没有几年活头了。沉重的华服下是嶙峋病骨,绣着金丝的领口中,稍稍低下头,后颈便凸起一道瘦得突出的折线。


    但死神还不能带他走。


    “让我亲眼见证吧,格雷文,”楚临喃喃自语,“让我亲眼看见……无论真相背后,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


    *


    两周后。


    寒冷的冬季被暖季风裹挟,在大陆上悄然退场。


    夜晚不再西风料峭,但今夜格外不同。


    随着太阳坠下地平线,成箱的烟花从集市搬运到中心广场,鲜艳的旗帜在烛灯照耀下连成瑰丽的海洋。


    今天是蔷薇公国一年一度的庆贺日。


    欢愉的气氛,让冬天的尾巴都变得热烈起来。


    在布钦汉斯堡,侍从们和去年一样,跑来跑去,忙着装点整个城堡。


    每盏灯都被擦得锃亮,崭新的地毯用郁金香水浸泡后烘干,散发着暖融融的馨香。


    珍妮捧着一盘蜜饯和糕点,推开寝宫露台的门。


    夜下无风,星光与王城通明的灯火遥相辉映。


    小圆几上放着王从不离身的蝴蝶刀,圆几边,楚临静坐着,长发梳起利落的发辫,正捧着小小的瓷碗啜饮。


    珍妮把糕点一一放在圆几上:“陛下,新的议员们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分批秘密送出城外……”


    她愣了愣,看向碗底。


    她以为那是日常服用的药,却闻到浓浓的鱼香。


    楚临撂下碗,用帕子擦拭嘴角:“那就好。今晚阿斯莱德太不安全。”


    珍妮看着那碗手艺独特的鱼汤,欲言又止。


    “听见声音了吗?”楚临转头面向露台外,那是阿斯莱德城市中心的方向,参加游行和篝火晚会的人正在向中心广场集聚。


    “是,车马赶路,到处热闹极了。”珍妮说。


    楚临微微笑了笑:“热闹之下,潜藏着不少噪音啊。”


    珍妮怔住。


    楚临的话像是童话中仙女点在孩童额头的魔法棒,珍妮四下环顾,发现布钦汉斯堡,乃至整个阿斯莱德城镇在她眼中都变了;从露台遥遥向下望去,能看见许多人低着头,逆着人流行色匆匆,他们混迹在人潮中,却并没被冲散,所有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斗篷。


    宽大的斗篷并不能掩饰得住一切,透过隐约的轮廓,珍妮认出那下面藏着剑士的短剑和轻甲。


    在布钦汉斯堡,卫兵巡逻时穿着类似的防具,她再熟悉不过。


    但他们既不是卫兵队,也不是国王的近卫营。


    珍妮手臂的汗毛悚然直竖。


    是乔装隐匿的圣教徒!


    他们果然来了,如楚临预料的那般。庆贺日是圣教唯一能够趁乱刺杀王驾的契机!


    可楚临是怎么预料到他们会现身的呢?目不能视的人,居然比健全者还提早知晓敌人的暴露。


    珍妮不禁侧目,向楚临无声投去敬畏的眼神。


    楚临伸出手,珍妮扶着王起身,主仆二人走到露台边缘。


    “仔细去听,你就会听见欢庆的氛围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楚临漆黑无波的双目对着远方,恍若远眺,“珍妮,告诉朕,你都听见了什么。”


    珍妮试着闭上眼睛。


    “珍妮听见臣民们说笑的声音,”她磕磕绊绊,“还有侍从们在准备今晚的夜宵,他们忙得很,毕竟除了劳作,今晚会发生什么他们一概不知……柴火声,牛和马车,唔,还有老妇人在做饭……”


    楚临嗤笑:“想你的兄嫂了吧?”


    珍妮难堪地住嘴。


    说来说去,她听见的都离不开餐桌那些事。


    “没什么难为情的。”楚临说,“你有牵挂的人,这是好事。正因为心里住着人,听到的才是嘈杂的声音,否则围绕着你的只有……孤独啊。”


    “无尽的孤独。”楚临顿了顿,兀自琢磨这句话,“一年前我才明白,只有孤独,才是走上王座最沉重的代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