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两人除外。


    “好好的陛下怎么会发烧呢?”用餐的长桌旁,珍妮搅拌着盘子里的鹰嘴豆土豆泥,“您不是有魔法吗,该想办法让陛下退烧才是。”


    挨着她坐的加雷斯脸不红心不跳地拿起面包:“魔法又不意味着什么事都办得到。”


    “听说陛下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哦,面包边不要切下来好么?您这贵族做派会暴露的……”


    加雷斯悻悻地放下餐刀。


    不错,自己是赌气故意没给楚临医治的。一次又一次放过他的命已经够让自己懊悔的了,让他吃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走廊外不断有人经过,有的端着水盆,有的跑来跑去传递药材和安神的熏香。只有他们两个看似清闲地坐在这吃着晚饭,顺便传递情报。


    “这样下去,陛下要带病召开圆桌议会了。”珍妮嚼着鹰嘴豆,两腮鼓起来,“圣主教趁着这个时候发动叛变怎么办?”


    “他不会的。”加雷斯慢条斯理地往面包上涂蓝莓酱,“正当性和胜利对圣教同样重要。我要是圣主教,会想办法制造混乱,把罪过扣在圆桌议会的头上,然后光明正大地肃清这群‘无能的商贩’。”


    “留给双方的时间都不多了。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庆贺日。”珍妮满脸担忧。


    “你觉得他们会选择庆贺日发动叛乱?”


    “塞尔多拉在经历战争,最精锐的骑兵都调去了那,庆贺日又有盛大的活动和游行。布钦汉斯堡到时只有卫兵队把守。”珍妮道,“人们都会选择有大事发生的时候趁乱捣鬼吧?就像一年前,起义军也是在您和当时还是侍卫长的陛下的……”


    加雷斯正在喝茶,呛得咳嗽两声:“我和他的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珍妮撇着眉毛,复杂地看着加雷斯。


    加雷斯吃着碗里的蔬菜沙拉:“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过不用太担心,各处的近卫营都由他牢牢掌控着,圣教至今也未曾染指分毫。一旦他们有动作,近卫营会立刻得到消息。”


    珍妮依旧盯着加雷斯,后者咽下沙拉,将刀叉放下:“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那根本不是什么像样的婚礼,充其量只是我在父王——父亲面前的缓和之计。”


    “您不会是想等这一切结束后,求陛下兑现承诺,让您当王后吧?”珍妮石破天惊地问。


    “什么?”加雷斯大吃一惊,“当然不!我宁可去死!”


    “内政大臣曾经多次建议陛下迎娶王后,都被婉言拒绝。珍妮从没见过陛下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过青睐。”珍妮说,“他更看重旧人的感情……”


    加雷斯颇为受用地颔首,珍妮继续道:“……比如靳医生——”


    “靳独栖?哦,快算了吧。”加雷斯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他们是有那么点朋友情分,但也少得可怜。他这前半生,哪一个人不比靳份量重得多?”


    珍妮困惑地看着加雷斯,后者对她挑眉,一副“往这看”的表情,近乎明示。


    珍妮:“可靳医生救过陛下的命……”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加雷斯不屑,“这种事我可以给你说上三天三夜。曾经我们在森林狩猎,他被毒蛇咬伤,我将他腿上的毒血吸出来,还有一次……”


    “陛下说,靳医生和陛下争吵过,每一次都会重归于好。”珍妮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


    “这种无聊的事也值得称道?”加雷斯也收拾餐具,二人一道出门。


    “这样的情谊才经得起考验呀,就像珍妮的兄嫂……”


    “停,这不一样。”加雷斯脸色骤变,“还有,往常这不都是你用来比喻我和他的么?不准用在靳身上!”


    “珍妮只是随口一说!”


    他们争吵着走上楼梯。


    珍妮脚步忽然停住了,她飞快低下头半蹲行礼,加雷斯跟着往上瞧了一眼,飞扬的神色冰一样飕飕地冷下来,剑眉紧蹙。


    靛青色的长袍与圣十字架在上方轻晃,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头红发。


    “格雷文。”对方傲慢地扬起下巴,“本主教记得你。如今你已爬上御医长的位子了。”


    加雷斯眸色黯得发黑。


    珍妮低低唤了声圣主教,抿着嘴唇不再吭声。


    尼克洛姆的眼神从加雷斯利落干练的身形上扫过:“你和那些文弱的御医不一样。他们是家猫,而你眼里藏着一头豹。”


    “在下亲临过战场,见过巨石怪踏碎骑士们的头颅,与恶龙搏斗过的战场满地的残肢断臂,”加雷斯睨着尼克洛姆,“和圣主教大人这种坐在修道院里传播教文的贵族不一样,在那里生存,首先要学会像野兽一样活着。”


    尼克洛姆笑:“好一个传播教文的贵族!”


    他迈下台阶,从珍妮身边走过,仿佛女孩是空气。


    “伟大的蔷薇公国,是靠什么运转的,格雷文医生?回答我,是财政,赋税,土地,法律,炼金术,骑士军团——或者英明的领袖?不!”


    尼克洛姆盯着加雷斯的眼睛:“是人心,是公理!人们笃信的,真理的集合体,构成了公国的世俗基准,伦理道德。而圣教,是公理的秉笔者。”


    “虚无缥缈的教义,就一定能操纵人心?”


    “蔷薇公国至少八成的人信奉圣教,”尼克洛姆振臂挥袖,“你觉得呢?”


    珍妮端在身前的双手暗暗握紧。加雷斯眼中酝酿着一场雷暴。


    “人心是规定不了的,圣主教大人。”加雷斯说,“人活着是为了更实在的东西。譬如和教皇国的这场战争,它的胜利靠的不是谁对信仰更忠诚,是活生生的人,那些足以填平沟壑的骑士们的命。”


    “你说他们啊,”尼克洛姆不以为然,“死了的都是教皇国的手下败将,难道也值得称颂?”


    “他们死于力量悬殊的魔法,明知不可匹敌,却依然昂首挺胸赴死!”


    “教皇国根本没掌握什么魔法!”尼克洛姆目光变得凶狠,“那是谣言,障眼法!失败就是失败,前线为自己打不过教皇国的军队寻找借口!”


    “蔷薇公国的骑士军团是整片大陆最精悍,纪律最严明的队伍,”加雷斯说,“还有近卫营,他们几乎都受过弗雷德将军的——”


    “弗雷德?哦,仁慈的主啊!”


    尼克洛姆抚掌而笑,“好像上个世纪的人物,你怎么知道他?要不是你提,我都快忘记了!”


    他的表情介于戏谑和嫌弃之间:“拜伦王室时代就存在的老东西,对于骑士与军事的看法早落伍了!听说陛下留他一命,让他全家前往沿海的小镇,现在他在干什么呢?改行做渔民?”


    加雷斯深望着他:“我给你机会,让你收回这句话,圣主教先生。”


    尼克洛姆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肌肉在狂笑中扭曲。


    “天大的笑话!”他说,“你是什么人物,竟敢威胁我?你觉得我会理会你么?”


    “你没资格污蔑弗雷德将军。”加雷斯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带来浑厚的震颤,“有无数丰功伟绩可以证明他是一位战场上的实干家,而你,你连夸夸其谈的理论家都不是。”


    尼克洛姆笑够了,歪头饶有兴致地将加雷斯从头打打量到脚。


    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加雷斯的:“你会后悔的,低贱的家伙。”


    “后悔什么,”加雷斯淡声反问,“和您为敌吗?”


    短暂的沉默,尼克洛姆嗤笑,抬起手来。


    珍妮浑身都绷紧了,可尼克洛姆并没有一拳挥在加雷斯的脸上,相反,他仔细抚平了加雷斯领口的褶皱,面色和蔼到让人不寒而栗。


    “后悔你的愚蠢和短见。”尼克洛姆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嘶嘶地说。


    “万分请求圣主教大人用事实击垮我的拙见。”加雷斯面无表情。


    尼克洛姆缓慢点头:“很好。”


    他松开手:“选个我们所有人都空闲的日子,来一场公正的比赛吧——以最正式的规格,在教会和国防大臣的见证下。”


    “您想要怎么比试?”


    “模拟军团作战怎么样?”尼克洛姆一脸志在必得,“就是过去拜伦王室最中意的那种方式,如果你这个乡巴佬听说过的话。”


    珍妮眉心一跳,心虚地侧目,却发现加雷斯眼底毫无波澜。


    “悉听尊便。”加雷斯说。


    尼克洛姆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哼声,似乎以为加雷斯不过是强装镇定。


    “留着你装模作样的嘴脸,下等人,”尼克洛姆嫌恶地拂去身上沾染的灰尘,“你输了,滚出布钦汉斯堡。等回到你的老家,还可以和那些农民们吹嘘,毕竟你是唯一一个与圣主教立下过赌约的人。”


    “若您输了呢?”


    “你觉得会有这种可能?”


    尼克洛姆留下一句挖苦,从加雷斯身边经过,翩然离去。


    “这个讨厌鬼,混蛋!”等人走了,珍妮气得直发抖,“咱们用什么赴约?珍妮听说教会一直在私下操练,尼克洛姆绝不是一时气急才和您打赌,他有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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