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珍妮。”加雷斯说,“闹得这么难堪,记得提前准备好借口。”


    *


    挂钟嘀嗒作响,风吹过书本,发出哗啦的翻页声。


    楚临坐在软椅里,喝着伯爵红茶。


    “一路上辛苦了。”楚临双腿交叠,一条黑金交织的薄毯盖在他腿上,“你该先去休息,明天再来向我汇报。”


    “这不只是汇报,是陛下在珍妮这里种下的信任的种子,”珍妮说,“珍妮感谢陛下给予珍妮这份历练的机会。现在种子开花结果了,所以珍妮迫不及待要和陛下分享成果。”


    顿了顿,传来女孩挠脸的沙沙声:“而且珍妮也想您了,陛下。”


    楚临:“出了一趟布钦汉斯堡,还学会了阿谀谄媚?”


    “真的是日夜牵挂嘛,陛下。”


    主仆两个都笑了,楚临放下茶杯,拿起拆开的信封,摸着纸上的盲文:“准。”


    珍妮整整裙摆,站得更直。


    她道:“作为陛下的女使,珍妮走访了十三个城镇与周边若干村落,绘制出圣教的势力分布图,许多修道院建在诸如幽灵密林、阿尔伯特矿山这类禀赋优异的地方,这极大违背了圣教士深入臣民之中传播主的福音的宗旨,看上去他们更像圈地占领,秘密地酝酿着什么。”


    “珍妮和城镇的人们打交道,才得知,圣教士们囤积武器,贿赂近卫营的长官,甚至霸占小领主的农田,这些都成了公开的秘密;工商户们响应陛下的号召,推举代表参加圆桌议会,这其中最大的阻挠力量就是修道院,他们甚至公开毁坏投票箱,用暴力威胁。”


    “和亚蒙教皇国的战事,原本陛下没打算让珍妮插手,可珍妮实在没法不调查……教皇国有无穷无尽的魔物和附魔的兵器,他们甚至希望培养出精灵的胚胎,人类与精灵的混血种,这些都是在我们国家闻所未闻的神迹,圣教士们却嗤之以鼻。”


    “珍妮以为,他们不是真的因为愚蠢而傲慢,而是用傲慢掩盖真相。他们早就知道魔法的存在,却害怕魔法会动摇圣教,动摇他们身为我主使徒的威严!”


    楚临饶有兴致地嗯了一声。


    珍妮停下来,困惑地看着楚临。


    刚才的用词没什么歧义吧?难道陛下看来这些都是好消息不成?


    “果然人在锻炼中成长得最快。”楚临颔首,“走之前你还是个听写都跟不上我速度的小丫头,现在讲得头头是道,真像个小女官了。”


    珍妮脸登时烧热:“陛下,比起珍妮这点微不足道的……圣教的事更……”


    “要紧?哦,不。”楚临语气甚至有点愉快,“他们要是不搞这些小动作,才更要紧。一切都和预料中大同小异。”


    珍妮叹服地看着楚临:“陛下,关于尼克罗姆的情报,都已整理在信中。”


    楚临点点头,眸光未动,但珍妮熟读他的微表情,知道楚临此刻想让她退下,自己独处一会儿。


    但她没动:“对了陛下,珍妮听说,珍妮走的这段时间,陛下真的召来一位塞尔多拉的医生陪在您身边,他……他叫什么来着?”


    楚临点着扶手的指尖一顿。


    “你见过格雷文了?”楚临问。


    “叫格雷文么?”珍妮内心咀嚼着这个名字,少女现在在走钢丝,语气倒平静得像个极有城府的老狐狸,“据说这位格雷文医生最开始是暂代珍妮的工作,服侍陛下。现在珍妮回来了,陛下还打算继续留用他么?”


    楚临沉默着,珍妮悄悄探头,紧盯着年轻的国王。


    她就是有私心。


    她是答应保守秘密,感性和过往也告诉她,加雷斯·拜伦是个明辨是非的男人。


    但她是腰间挂着国王令牌的女使了,理智教会她不动声色地在天平中加入她的砝码。


    如果楚临选择辞退“格雷文医生”,她绝不会阻拦。


    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期待这发生。


    没人会把结果归咎为她的意志作祟,尽管其中确实有她潜移默化的引导。这是她这只蚂蚁在大象的斗争中学会的平衡之道。


    楚临忽然拢了拢衣襟,靠在椅背里。


    对于从来都坐得端正优雅的王来说,这个姿势随意得让珍妮惊讶。


    “不,让他待在这。”楚临说,“另外,他现在是御医长了,你们两个并不冲突。”


    珍妮愕然。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但她确确实实从蔷薇之王的脸上读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外露情绪,遮都遮不住……一种混杂着烦闷、尴尬与心虚的复杂情结。


    “是,”她只好说,“格雷文医生的医术怎样,伺候陛下够周到细心么?”


    “马马虎虎。我是说还不错。”楚临抱起胳膊——典型的防御性姿势,珍妮心都碎了,“有他在,的确很久没有眼痛过了。”


    “可不管怎么说,格雷文医生到底来历不明。塞尔多拉现在人口流动太频繁,很多领主手底下都混进了自称是近卫营退役骑兵,实则游手好闲的打手。”


    “他不一样。”楚临声音干涩,“格雷文会魔法,几乎到了精通的地步。而且他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人……是会让人觉得熟悉的那种安全感。”


    “陛下没感觉过什么不对劲么?”珍妮内心在尖叫了。


    “也有一点……”楚临迟疑。


    珍妮刚要说话,楚临皱眉道:“格雷文说自己未婚,可我碰过他的手,他戴的明明是婚戒,却借口说是兄长的礼物。声音听着很年轻,却有妻子了么……他本人相貌如何,英俊么?以你们小女孩的眼光来看?”


    “陛下说的不对劲就是这个?”珍妮脱口而出,“的确俊美无俦,不,关键不在这啊!”


    少女捂住心口。楚临把薄毯团成一团,连盲瞳中都流露出烦躁来。


    “把试用期这码事忘了吧,”楚临说,“就先这样。反正除了格雷文,现在也无人可用。”


    珍妮叹了口气:“遵命,陛下。”


    三分钟后,女孩退出书房。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替她关上厚重的黄铜门,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他有说什么吗?”加雷斯问。


    两个人走向长廊尽头最僻静的楼梯,珍妮道:“珍妮在陛下面前为殿……为您据理力争过了,陛下同意让您留在布钦汉斯堡。”


    “我现在不是聋子了,”加雷斯乜着她,“女使大人在里面慷慨激昂的陈词我可听得见。”


    “……往后不会了!”珍妮脸红,“再说陛下不是护着您的么!除了珍妮,陛下从前可是谁都信不过。”


    加雷斯扯了扯嘴角,意识到什么,迅速发出一声冷哼。


    “他对所有人都很防备么?”他问。


    偶尔有侍从路过,看着不久前打得鸡飞狗跳的御医长和侍女正交谈融洽,无不露出大脑一片空白的表情。


    珍妮压低声音:“既然如此,您更要尽心照料陛下,就像从前他还是您的侍卫长时那样细致入微才行。也算没辜负陛下对您的信赖啊。”


    这话听着怪怪的,加雷斯强迫自己不去细细品味:“望不吝赐教了。”


    “哦,说到这,”珍妮瞥他一眼,“等到尼克洛姆真的被扳倒了,您的愿望也算实现了。到时候您准备怎么办?安稳地隐居起来,度过余生?”


    “差不多。”加雷斯硬着头皮应付。


    “就放下您和陛下之间的过往了么?临走前也不打算告个别?”


    ……那只会把情况搞得更糟吧,加雷斯悻悻地想,愿主保佑他不会有这一天。


    “珍妮可以帮您二位调解的,”珍妮拍着胸口,“珍妮很擅长,譬如哥哥和嫂子两个吧,珍妮劝架的经验可谓——”


    “拜托别啰嗦了!”加雷斯忍无可忍,“再用你的哥嫂打比喻,我就用魔法封住你嘴巴!”


    珍妮讪讪地住了口。


    加雷斯无奈地挥挥手:“罢了,还是聊聊他吧。当初他到底是怎么突然罹患上这眼病的?城堡里到处是传闻,一听就是捕风捉影。”


    “那些诅咒之说么?都是为了噱头,越编越吓人。”珍妮不以为意。


    他们走下楼梯,来到后院的水房。


    几十个木桶摆在后院水井边,加雷斯把用过的杯盘泡在一个桶里,两人拐进另一个阁楼大的房间,里面满是药材味,坩埚里的药水咕嘟冒泡。


    “陛下的眼病,您真能治好?”珍妮观察着紫色的药水。


    加雷斯蹲下来添柴:“你说说看你了解的起因。”


    “这和治病有什么关系?”珍妮不解。


    加雷斯背对着珍妮,声音蓦地有些不自然:“你不懂,说你的就是。”


    “好吧,那您确实问对人了,”珍妮靠在装药粉的柜边,“当时珍妮确实就在现场。”


    火光映着加雷斯的眼睛,棕色的瞳孔深处跳跃着忽明忽暗的绿光。


    “那是庆祝日,解放后的阿斯莱德简直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哦,抱歉,这么说可能让您觉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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