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下热茶,肩头微微打了个颤。
加雷斯瞥了楚临一眼:“陛下歇息片刻吧。”
楚临苍白的手指捧着茶杯,倦倦地嗯了一声。
加雷斯搁笔,走到椅背后,楚临抿着杯口,小口喝茶,感觉到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他的肩按摩,蹙眉隐忍地叹气。
“陛下最近喝了臣调配的药水,晨起还会贫血眩晕么?”加雷斯帮他放松紧张的肩胛骨。
“是好转了些,”楚临垂下睫羽,“你的手伤痊愈了?”
“陛下不让臣检查陛下的健康状况,怎么反倒问起臣的身体来了?”加雷斯说。
楚临闷声喟叹,加雷斯绕到身侧,握住楚临的小臂按揉。
“刚刚朕的命令,你怎么看。”楚临闭上眼。
“臣不敢……”
“还有你怪胎格雷文不敢做的事?”楚临淡声。
加雷斯对着这张白皙俊秀的脸撇了撇嘴角。
“那么臣斗胆了。”他的手掌覆住楚临手腕内侧那朵瑰丽的刺青,“臣看过奏报的卷轴,两批共计数十驾马车的铁矿石,多的送至伊蒙团长处,少的送至潜伏着龙血猛兽的恶灵山谷。教皇国的人知道恶灵山谷易守难攻,得到消息一定会赶去伏击,却不知道真正大批量的矿石物资在伊蒙团长手中。”
“这安排你觉得如何?”
“缜密妥帖,只是若换了臣,会用更铤而走险的办法。”
楚临放下茶杯:“说来听听。”
加雷斯:“把全部的矿石都运送给伊蒙团长,至于恶灵山谷的马车里,可以装上开矿的火药,让骑士们佯攻,撤退后教皇国的士兵一旦掀开帘子,等着他们的就是满载的‘惊喜’。”
楚临沉吟:“马拉着的炸药靶子么?教皇国那群蠢货倒是很可能上钩。只是但凡有一个聪明人反应过来,去拦击伊蒙那条线怎么办?”
“伊蒙团长会守护住最重要的物资的,陛下。”
“你怎么肯定?”
因为他是我荆棘小队训练出的顶尖勇士,加雷斯心想。
“伊蒙的圣骑士团迄今为止百战百胜,臣是塞尔多拉人,早有所听闻。”加雷斯回道。
楚临颔首:“是个可用的主意,只是太冒险了。这么冒险的谋略思维,朕从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嘶……”
他轻轻抽气。
加雷斯拇指按着那块刺青下的伤疤,感受着这的皮肤慢慢变热,蔷薇花都泛起嫣红。
“臣笨手笨脚,请陛下责罚。”惊惶的语气,从加雷斯面无表情的口中吐出。
楚临咬唇:“罢了,你继续。”
加雷斯帮楚临活动僵硬酸胀的手腕:“陛下怎会有这样一道伤疤?看样子伤的极深,提重物都不方便。”
“不是伤疤,”楚临说,“这是某个人留给朕的遗物。”
加雷斯动作一顿。
“伤疤怎么会是遗物呢?”他飞快地瞟了楚临一眼,只看见一张平静的面孔。
楚临道:“朕想留下一个人,他却宁死也不肯,连存在的痕迹也没给朕留下。朕想他一定恨透了朕。”
“怎么会呢?”加雷斯打圈轻揉着,将腕骨搓热。
“朕欺骗了他。朕有许多次机会带他远离争端,朕却放任了,直到一切走向万劫不复。”
“陛下的意思是,伤疤是那个人造成的?”
“不,是为了救他造成的。”
加雷斯舔了舔干燥的唇面。
“奋不顾身救他的时候也是欺骗,”他喉咙干涩,“还是陛下的真心?”
楚临抬起眼帘,睫毛尖上挂着冬日投下的晨曦,瞳子中仿佛含着漆黑的泪。
“是本能。”楚临说,“奋不顾身,只是不假思索。”
加雷斯动作停住了,深望着楚临,喉结狠狠一咽。
他松开手腕,小心取下楚临的王冠,生怕勾扯到一根发丝。
“这么说来,陛下是入戏太深了。”他为楚临按着胀痛的额角。
楚临只是笑笑。
“不说这个了,”楚临说,“你的档案上空空如也,什么记录都没有。你可有什么家人?”
“父母都已去世,只剩臣一个,无牵无挂。”
“兄弟姐妹呢?”
“只一个,但关系不好,也不在身边。”
“妻子儿女也没有?”
“是。”
楚临冷笑:“扯谎。你戴的那枚戒指又该怎么解释?”
加雷斯下意识摸了摸那枚套在手指上的素戒。
戒指上的幸运之石早在一年前革命的大火中不见了,高温熔断了宝石和戒指的连接处,加雷斯本人也对此全无记忆。
听那个女巫说,找到加雷斯时,他手里正死死攥着戒指,力气大到女人怎么掰也掰不开。
幸运之石没了,戒指加雷斯却一直戴着。
他告诉莫妮卡,留着它是因为幸运之石为自己换来新生,可内心深处加雷斯明白这是借口,留着它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然而楚临可不会给加雷斯思考的时间:“不说话了?欺骗王可是死罪。”
越是空档越意味着破绽,远在千里之外操纵战局一整年,楚临比任何人都懂得诱敌深入,再乘胜追击。
楚临冷声:“塞尔多拉的男人可没有戴首饰的习惯,除非——”
胸口一阵酸胀,这种真实又陌生的感觉让楚临自己都小小地吓了一跳。
他忍着不适:“你其实有家室,格雷文,朕说的对不对?”
加雷斯望着楚临,眸色沉重。
“陛下误会了。”加雷斯说,“臣不过是贫穷游医,哪来的妻子呢。这戒指其实是臣打算送兄长的礼物。”
“你刚刚还说,你与你兄长关系并不好。”
“因为关系不好,所以他不肯收。臣只好随身携带着,等有一天他看见这戒指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加雷斯眯眼,”那种表情,一定非常有趣。”
楚临双手十指交叠搭在腿上,若有所思,表情说不上信还是不信。
“在塞尔多拉,有没有为伤兵救治过?”他问,似乎上个话题轻轻揭过了。
加雷斯谨慎地给出早打好的腹稿:“军医忙不过来的时候,臣会去帮忙。”
“你这家伙,一定索要过不少报酬吧?”
“向为王国卖命的骑士们索要钱财这种事,臣做不来。”
“难怪你来到阿斯莱德,”楚临哼笑,“你是嗅到了布钦汉斯堡的铜臭味。”
“是,也不是。”加雷斯说,“臣不敢欺瞒陛下,臣自始至终盯上的都是最大的鱼。”
“就是你口中朕的‘秘密’?”
加雷斯嗯了一声,楚临笑出声来。
“刚才朕的话还不够么?”楚临问,“这些心里话,朕可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荣幸之至,可臣不得不说,还不够。”
从加雷斯的角度,可以看见年轻国王那苍白却格外英俊的脸,镀着柔光的微翘睫毛,“臣怎么知道陛下说的是真还是假呢?”
楚临侧过头,加雷斯放下手,看见青年挑眉,不算生气,只是有点好笑。
“你质疑朕说谎?”楚临故意提高声音。
“秘密也是交易的一部分,您不说真话,治疗也不会生效的。”加雷斯说。他看见一缕挂在楚临耳侧的发丝,手有点痒,但忍住了。
“那可是你先向朕提的问题,朕哪来的工夫编造谎话。”
“但就是很可疑吧?‘只是不假思索’什么的。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真心还是伪善,陛下怎么会不清楚呢?”
“朕又没必要骗你,是你自己不信。”楚临有点烦了。
加雷斯:”那方才陛下问话时臣的答案,陛下就全都真心相信了么?”
隔了几秒,楚临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楚临说,“那个人若是也会讲话,大概便是你这般针锋相对。他和你一样,都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倔强性格啊。”
他打发地挥挥手:“出去吧,剩下的密件朕要单独阅览。”
加雷斯刚后退两步,楚临又唤道:“格雷文。”
加雷斯转过身,楚临手按在卷轴的盲文上,浓黑的眉眼微垂着,薄唇抿成短线。
“今天晚上吃什么?”他问。
加雷斯怔了怔:“回陛下,厨房的菜单臣并不知……”
楚临轻轻啧了一声,修长指尖不耐烦地点着卷轴的硬壳。
霎那间加雷斯福至心灵:“有柠檬汁佐餐的香煎鲈鱼,以及罗勒叶和香料熬煮的鱼汤。”
楚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去吧。”
加雷斯暗自磨牙。
可恶。
活像被宠坏了的贵族家猫。
这事怎么不问厨师长?大冬天的上哪给他凿冰垂钓,还不都是落在自己肩上。
再说他看都看不见,怎么挑刺?最后还不是自己像个老保姆一样亲手给他一根根剔!
过去骗人,如今磋磨人,他加雷斯·拜伦真是欠他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