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别的人,能回答他的也只有洋槐:“恭喜陛下。陛下深谋远虑,又有我主保佑,这场胜利也是情理之内。”


    “是伊蒙的功劳啊。”楚临说,“他成长得很快。一年时间,他彻底学会了如何领兵。”


    洋槐眸光一闪:“是。”


    他看向打开的木盒。


    传说中在这片大陆早已绝迹的生物的尖牙正躺在里面,森白的牙齿和成人的小臂一样长,难以想象伊蒙是如何率领骑士们与骇人的巨龙厮杀。


    “陛下还是不要乱碰这东西为好,若您允许,臣请求将这东西待下去,交给工匠妥善处理。不小心被划伤可就糟了。”洋槐说。


    楚临静潭似的黑眸眨也不眨:“把药渣带下去就好了,洋槐。朕另安排人存放巨龙的利齿。”


    洋槐捧着药碗的手一紧,低低应了声是。


    “说起来,朕似乎很久没让你来为朕调制药剂。”楚临忽然说,“想想朕和你至少一个礼拜没有碰过面。”


    “臣医术不精,所幸陛下包容臣的无能。”


    “这不是包容。”楚临说,“世上既不存在真正万能的人,便也不存在真正无能的人。朕所不能忍的从来不是无能,而是什么,你知道么?”


    洋槐抬眸,疑惑而不安地打量着楚临。这张侧脸清冷俊秀,线条立体优美,表情却冷漠得不近人情。


    “是谎言。”楚临道,“你不在朕身边的这段时间,朕指挥的每一场战役都大获全胜,可在这之前,每次情报都恰好慢了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差错,足以酿成战场的大祸。”


    他微微颔首:“我被眼疾折磨,头痛不止的时候,是你提出为朕用橄榄叶和百合香粉制成的药膏按摩,每次离开书房时,我都命卫兵仔细搜查,他们说你的药箱里干干净净。”


    楚临低声笑了:“这些蠢货,搜了你的口袋和药箱,却忘了一样东西。要朕现在喊他们进来么?”


    没有回答,洋槐脸色煞白,干涩的眼珠转动,看向手中的碗。


    卫兵们只消一拨弄,就会看见看似堆满的药渣底下,藏着一张用血写满了作战情报的纸条,要做到这一切,只需要站在王的身边默默将信上的内容记下,而后悄悄咬破指尖。


    “过去朕想不明白,为何朕刚一失明,摇摆不定的亚蒙教皇国立刻就决心出兵;他们的将领昏聩无能,却总是恰好能截获朕的情报。”


    楚临勾唇,“摘下你的面具,和朕好好谈谈吧,萨巴列斯。”


    药碗当啷掉在地上,楚临纹丝不动,一柄尖利如刀的东西抵住他修长苍白的颈。是巨龙的利齿。


    “让卫兵都不准动,”洋槐的呼吸带着紧张的颤抖,他压抑着让自己镇静下来,“我们是该谈谈了,蔷薇。”


    第42章 执剑者与叛党


    楚临敛了眼皮, 波澜不惊。


    “很久没人这么叫过朕了。”楚临说。


    “实不相瞒,这场对谈我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巨龙的利齿抵着颈侧, 用力到肌肤微陷,“每天晚上我都控制不住地演练这个画面,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本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但内心深处, 我知道你会发现的,我的老首领。论才智计谋,我们都不及你。”


    楚临沉默,刀刃般锐利的尖牙沿着颈间青色的血管缓缓上移:“不打算问我点什么?”


    “有什么可问的呢,”楚临语气有些厌倦, “过去是战友,如今是君臣, 彼此的心思早该道尽了。”


    龙牙停在楚临的下颌不动了。


    “还记得起义军的日子,蔷薇?你当真记得?”洋槐低声说, “那时你是拜伦王室的近臣,靳独栖是你的铁杆死党……所有人都是蔷薇的铁杆死党。那时我信你是天生的领袖,可以带领这个国家回到正确的路。”


    “你是这么相信的, 却做出了叛徒才会做的事。”


    “你没资格审判别人是叛徒!”洋槐骤然暴怒了, “先背叛拜伦王室的人是你, 这个王位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楚临没有反驳,他的无言却让洋槐更加激动:“人人都说你是个贤明的君王, 可你对我呢?起义军里跟着你的人都当了大臣, 就连伊蒙这个傻小子都能带着骑士军团冲锋,他的后代可以佩戴银莲花勋章, 住着小领主的城堡!而我呢?!”


    楚临喉结上下动了动:“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吗?”洋槐讽刺地笑,“哦,臣忘了,您现在是陛下了,怎么会理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夙愿呢?在陛下眼里,臣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过去我不如靳独栖,后来他终于完蛋了,陛下把御医长的位置赏给臣的时候,想必也很不情愿吧?”


    “果然,仅仅一年,来了个乡下的粗野大夫,用迷药和小把戏糊弄人的怪胎格雷文,你立刻迫不及待地冷落了我!我就这么可有可无吗?随便哪来的白痴都可以将我取代?!”


    “如果是教皇许诺给了你什么好处,至少还能让朕欣慰一些。”楚临说,“你这么做,就是为了报复?”


    洋槐冷笑:“你看不见我的本事,自然有人看得见。教皇相信我可以撬动你王座下的基石!”


    “他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你所在的位置。”楚临面无表情,“而你的位置是朕赐予的。你搞错状况了,洋槐,无论什么人受到朕的重用都会显得重要,一切都在朕的一念之间。”


    “少啰嗦!”洋槐低吼,“我为我自己讨回个公道,而你,你已经变了,蔷薇!你高高在上,你那双瞎了的眼睛对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处置的废物!”


    他的手攥紧了尖牙:“所有人你都给予优待,唯有我,从革命胜利,你在布钦汉斯堡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没被你看做自己人,就连我的触碰都让你防备,恶心!靳独栖活着时你会这样吗?会吗?!”


    “是朕对你防备,还是你自己那可悲的自尊心和对权力急不可耐的贪欲在作祟?”


    仿佛感觉不到那随时会要了自己命的龙牙似的,楚临厉声打断了他,“伊蒙有军事才能,柯维拉是个没有野心的政治家,安东尼是精于刀剑的战士,红莲只会搜集情报,朕让他们去最适合的地方,而他们懂得朕的用意,所以现在他们都干得出色。只有你在怨天尤人!”


    “闭嘴!我萨巴列斯不比任何人差!”


    “好与差凭你的一双手做出来,而不是像巨婴撒泼打滚。”楚临冷冷地说,“念在你是跟着朕出生入死的起义军元老,朕甚至打算给予你贵族的头衔,让格雷文接替你的工作,而你则体面度过余生……可你偏偏选择把自己送上绞刑架。”


    “你胡说!你撒谎!”洋槐手开始发抖,“你这个暴君、昏君!独裁者!”


    男人开始口不择言:“你惯会将自己修饰得冠冕堂皇!给拜伦王室当狗的时候你也是靠这张嘴取悦人的吧?不然怎会放任你这个贱种安然苟活了二十八年!你背叛了拜伦家族,欺骗了所有人!”


    楚临不为所动:“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洋槐,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谈了,别憋在心里。”


    “是啊,是最后一次对谈了,”洋槐狰狞地呼哧喘着气,“多亏你的介绍,否则我还不知道手边就有如此趁手的杀器。”


    尖牙抵住颈侧一条微微搏动着的青筋,洋槐兴奋地呵呵低笑:“这就是无所不能的蔷薇的下场,被那个比不上茱萸,也比不上怪胎格雷文的烂医生割了喉。你说,等你死后,要不要把你这双盲眼剜出来,分给他俩各自一只留作纪念呢?”


    楚临仍是淡淡的:“你杀不掉朕的,洋槐。”


    “我清楚你的身体,眼盲,体弱,杀你就像捏碎一株真的蔷薇花一样简单。”


    “你我之间的差距,靠朕罹患几种病可不能填平。”


    洋槐恶狠狠地扳住楚临半边肩膀:“这话吓唬得了别人,吓唬不了我这个日日伴在王身边的御医长!”


    “不信也没关系。”楚临身子微微一晃,却不见恼怒,仍坐得端正,“外面都是卫兵,一旦你动手,他们会立刻杀了你。你这自命不凡的愤懑者,不愿与朕同归于尽吧?”


    “死就死,我不怕!你知道布钦汉斯堡里,有的下人背后怎样议论你吗?”洋槐讥讽道。


    楚临扬了扬眉。


    “他们说你是旧王室的走狗,说你篡权上位,说你的双眼遭到了死人的诅咒!”洋槐开怀大笑,“真以为自己有多受臣民拥戴么,陛下?没人会永远和你站在同一边的,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孤家寡人,孤独、凄凉地死去!”


    楚临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被洋槐兴奋地捕捉到了:“被真相刺痛了么?不争的事实啊!一个靠着手段上位的新王,谁敢站在你的身后,谁敢为你撑腰?谁敢永远支持你,不离不弃?!”


    “我敢。”低沉的男声说。


    洋槐猝然一震,来不及回头——啪!


    龙牙脱手而出,旋转着甩飞到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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