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后背忽的火烧火燎, 像有骨刺要从皮肤下穿出一般的痛!
加雷斯皱眉,压低声音:“够了,莫妮卡。”
“我叫你杀了他!”女人疯了似的在他脑袋里嘶吼,“不然我就杀了你!”
“等我回自己房间再说!”加雷斯低喝。
他忍着疼痛扶着楼梯扶手上楼,一路上提防着随时会被莫妮卡巫术夺去身体控制权的风险。
所幸他精神意志顽强, 硬生生撑到走回房间,关上门的一刻, 高大的男人差点腿软被自己绊倒。
“白痴,叛徒, 懦夫!”女人的声音太大,以至于加雷斯分不清是从自己脑子里还是房间中发出,“你错失了唯一替我报仇的机会!你忘了我的条件, 加雷斯, 我帮你可不是为了做慈善!”
加雷斯一屁股坐回床上, 感觉有无数啄木鸟在用喙敲他的脑袋, 又晕又痛。
“你的条件就是杀了尼克洛姆么?”他扶着额,“要是陪着你意气用事, 我当然可以杀了他, 然后呢,嗯?圣教就覆灭了?还是你们明天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宣扬你的巫术和魔法?”
“少跟我狡辩!”莫妮卡怒到阴阳怪气,“殿下现在恢复听力,成了正常人了,是不是以为我就没有辖制殿下你的手段了?殿下记性未免太差了吧!”
“那就动手吧,”加雷斯揉着额角绽起的血管,“除了我,还有谁甘心做你弥撒的‘傀儡’?”
窗户上倒映出一张怒极反笑的脸,是莫妮卡在瞪着他,长发都仿佛要炸开。
“殿下的刀还有出鞘的机会吗?”莫妮卡反唇相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明明也有机会杀了王,最后关头你收手了!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能让你硬吧?——”
锵的一声,玻璃窗上多了道鱼钩划下的裂隙,声音大得快要将窗上那张脸撕得粉碎!
“你觉得凭那次交易,就可以让我俯首听命于你么?”加雷斯面若冰霜,“真以为在我这你可以随心所欲?!”
“被我说中了?”莫妮卡裂开的脸狰狞无比,“不然我们现在试试看!”
后背钻心地疼,加雷斯却宛如石化的雕塑,一动不动。
“少废话,动手就是。”青年冷声,“我倒要看看,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这份希望,助你洗掉异教徒之名。”
仿佛要从原生骨骼暴凸出来的骨刺消失了,滚烫的皮肤一点点冷却下来。
加雷斯表情纹丝不变,看着莫妮卡的脸。
后者眼里泄出疲惫,重重叹了口气。
“你赢了,殿下。”莫妮卡喃喃,“你是弥撒的‘傀儡’,可我感觉现在被掣肘的是我自己。”
他们对望无语,一样的神色阴沉,一样的各怀心事。
加雷斯知道莫妮卡在想什么。
女人一定在盘算,衡量救回加雷斯·拜伦这条命的利弊。
“弥撒让我们签订了契约,但这本不是必须的。”加雷斯终于率先开口,“我答应别人的事,从不会失信。”
这是他的真心话。
一年前,加雷斯从城堡一跃而下,他这辈子从没经历过那样的剧痛,烈焰的炙烤、粉身碎骨的疼,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等他再次睁开眼,身处的不是天堂,而是简陋的乡间木屋。
加雷斯在木屋度过了生不如死的一个月。
在莫妮卡的帮助下,他像蛇蜕下烧焦的皮肤,接上断骨,又用四十天的时间才恢复站立行走。
战争的爆发成了最好的掩护,塞尔多拉镇上的人从没怀疑过这个突然多出来,还操着手语的生面孔;加雷斯每天闭门不出,挥汗如雨地进行康复锻炼,小镇没有阿斯莱德那样信息发达的报社,他便想法收集前线情报,以及阿斯莱德的一举一动。
莫妮卡每天为加雷斯送来食物,大多是对病号没什么好处的黑面包、咸奶酪和干菜,篮子里三不五时还夹了瓶酒,敷衍得像剩饭。
贵为前王储,加雷斯从不挑剔,他对任何食物来者不拒,但对莫妮卡,他心里始终画着问号。
莫妮卡是怎么找到他的?为了什么?
疑问在第三个月,加雷斯终于痊愈,能够出门时得到了解答。
某天晚上,门缝里塞进一张手写的纸条,加雷斯按上面说的,提着烛灯来到郊外的一座山脚。
那里彼时刚经历酣战,风中弥漫着铁锈味,折断的燧发枪和铠甲到处都是。
加雷斯提灯走进纸条中所写的一处山洞。
山洞黑黢黢,深不可测。
加雷斯放胆往前走,里面非但不狭窄,反而越来越宽阔,他感觉自己踏上一级台阶,山洞中居然有人为修筑过的痕迹。
他加快脚步,走着走着,周遭一步步变得白日般亮堂堂,加雷斯环视四周,不知何时开始,他身处的早不再是原始的山洞,俨然是四方的内殿,墙壁被抹得平整,砌着彩绘石砖,铁艺楼梯漆得锃亮,门楣上方刻着石膏浮雕。
分明是座仪制规整的礼拜堂!
黄色的陶土地砖上传来鞋跟规律的叩响,莫妮卡戴着她标志性的女巫尖帽,从阴影中袅袅走出。
“欢迎殿下如约而至,”莫妮卡对加雷斯打手语,“您心里一定有许多话想问,可答案您未必能够承受。确定要知道么?”
加雷斯定定地看着她,换来莫妮卡的大笑:“我欣赏殿下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既然决定了,就随我来。”
他们并肩而行,墙上框着彩绘玻璃窗,明明外面是黝黑的山石,玻璃窗却透出熹微的光。
加雷斯紧盯着莫妮卡的脸。
“再高明的医生,在三个月前的殿下面前也只有束手无策。”他看见莫妮卡的口型,“不错,是我用巫术救活了殿下,从您的父亲,拜伦七世提出用那个禁忌的弥撒将父子二人的寿命连结在一起时,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迎来被弥撒反噬的结局。当然,究竟是弥撒的反噬,还是他自食恶果,谁又能知道呢?”
长长的走廊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女巫并不看加雷斯:“我赶来的还算及时,殿下意志力也出我意料的顽强,要知道,即便是巫术,人们十有八九也抗不过恢复期,殿下的精神力强大到令人发指。”
她余光看到加雷斯皱眉,耸肩:“不说恭维的话了,殿下想问我为什么要伸出援手吧?老实说,我早就看中了殿下,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命运让我遇到了最佳的人选……代替我实施计划的复仇者。”
加雷斯用一只手打手语:“我为什么要替你复仇?”
莫妮卡笑笑。
加雷斯用手语道:“如果是因为救命,这条命我还给你。我最不喜被恩情牵绊。”
“殿下想得太简单了。”莫妮卡摇头,“复仇不仅是一场交易。你本身不也是个复仇者么?为一人而死,又为同一人而生,新生的这条命,也只会和那人紧紧相连。”
加雷斯幽绿的眸黯了。
“但凭现在的你是不够的,殿下,”莫妮卡说,“恕我直言,殿下机敏勇武,沉着果决,可先天的缺陷面前,这些优点统统不足道了。只要您还耳不能听,您和布钦汉斯堡之间,就隔着一道天堑啊。”
加雷斯提灯的手默默握紧。
“没有办法。”他单手打手语。
“未必,未必。”莫妮卡笑着乜他,“殿下忘了成年礼那一夜了?”
加雷斯一愣。
“我有本事让殿下恢复一夜,就有本事让殿下恢复一辈子。”莫妮卡自信道,“殿下这三个月对我的治疗魔法适应得出奇的好,您生来就有融入魔法的天赋。有了魔法,您不仅可以做回正常人,还能做到绝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话说到这,加雷斯终于懂了。
他停下来,莫妮卡也停下,转过身。
在莫妮卡身后,一扇黑铁锻造的门紧闭,门上留着许多长短不一、褪色似的印记,活像指甲挠出的划痕。
“打开这扇门,意味着接纳一个尘封百年的故事。”莫妮卡一字一顿,“殿下准备好了么?”
加雷斯越过莫妮卡上前,握住冰冷的门把手。
莫妮卡深望着他,眼中噙着审视的笑:
“殿下请。”
加雷斯推开门。
门沉重得要命,甫一推开,灰尘呼的灌入,门的那一侧有着巨大的风压。
加雷斯捂住口鼻,待黑雾散去,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微微收缩。
门的另一侧不是“房间”,而是一座挑高至少十米的教堂内部。
暗金色为主基调的天顶油画占尽整个半圆穹顶,绘满了身着白袍的神明,加雷斯熟读圣教典籍,这里却没有一张面孔他能认得出;梁柱、门楣、窗顶、墙壁,任何看得见的地方都被漆成黑色,难以想象在平平无奇的山野间,竟然藏着这样一座宛如黑云般阴森肃穆的殿堂。
好奇战胜了原始的恐惧,加雷斯跨进门,仰头观察着,没有注意到女人在他路过时玩味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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