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文抬起头。


    紧接着, 在人们震惊的注视下, 他托起国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你——!”


    洋槐目眦欲裂, 可潜意识的震憾让他两腿钉死在原地,竟连冲上去把人拉开都忘得一干二净。


    国王陛下纤长优美的手, 被虔诚、珍重地握在另一只掌心, 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轻按住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


    格雷文用唇轻吻那单薄的手背,眼睛深望着王的面容。


    “臣想要陛下的一个秘密, ”格雷文说,“和您真心流下的一滴眼泪。”


    掌心的那只手腕忽的颤抖了一下。


    “放肆!无耻!”洋槐忍无可忍,“你,你竟敢戏弄国王,蔷薇公国的神圣君主?!快把这只臭虫拖下去,砍他的手,挖他的眼睛——”


    “慢,萨巴列斯。”国王忽然出声了,“能下命令的人,是你还是朕?”


    轻飘飘的语气,却令万籁俱寂。


    纯黑的柔软绸缎下,楚临阖了阖目,眉间蹙起又舒展。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在一片黑暗中沉了声:


    “格雷文。”


    格雷文识相地收手:“臣在。”


    “给朕解释清楚这句话。否则卫兵会直接送你去刑场。”


    “臣绝非戏弄。”格雷文说,“臣应征集令而来,为陛下治疗眼疾,虽有无上荣幸,但治疗是需要代价的……不是臣贪心要收取代价,而是世间万物运行之法则,有所得,必然要有所失。”


    “这又和你方才的话有何关联?”


    “一滴眼泪,是您痊愈的证明。”格雷文唇角噙着笑,“臣斗胆推测,陛下罹患此疾后,眼眶干涩,泪泉枯竭,甚至为此时时疼痛,久而久之,连带着头痛难忍,失眠乏力。若是双眼复明,泪泉必然也该恢复正常才是。”


    短暂的沉默:“……说下去。”


    “至于一个秘密么,”格雷文笑中的温度愈发冷了,“您富有一切,不仅是人口,土地和粮食,更包括那些秘密和情报……随便一个都是无价之宝。您告诉臣一个秘密,臣答应会永远保守,于陛下并没损失什么,但臣能得到的或许是子子孙孙都取之不尽的财富。”


    “你倒很会做生意,”楚临冷哼,“不像大夫,倒像一名奸商。”


    “臣原本也不是大夫。臣喜欢钻研旁门左道,而陛下碰巧需要它们,仅此而已。”


    “口说无凭,你还什么都没做,朕为何要信你?”


    “臣什么都没做吗?”格雷文淡笑,“要是刚刚臣说错了一点,陛下早把臣当成流氓枭首示众了。”


    他目光在楚临脸上逡巡,口中却不停:“臣知道陛下夜夜发汗盗梦,晨起时经常晕眩,食欲不振。臣还知道陛下并非完全看不见,只是光影太模糊,微弱……陛下可否愿意取下眼罩,让臣查看一番?”


    “够了。”楚临厉声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政厅的空气冷了好几度。


    “告诉朕你的治疗方案。”楚临脸上并没有愠色。


    格雷文:“一两句话难以说清,毕竟很不幸这是个顽疾,臣需要时间,还有随时随地贴身的治疗和观察。”


    “朕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你胡闹。”


    “那么,臣请求陛下的明示。”


    楚临沉吟片刻:“朕的侍女最近不在,你来接替她的位置。如果她返回之前,治疗没有起色……战场前线的壕沟就是你的归宿。”


    “考察期么?没问题。”格雷文话锋一转,“不过,前提是陛下允许臣随时,随地,贴身的服务,一切都由臣说了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楚临竟然颔首:“这期间别想着索要一个铜板的报酬。”


    “自然分文不取。为陛下服务已是臣的夙愿,不敢奢求其它。”


    楚临微微颔首。


    “准。”他说。


    洋槐讶然侧目。


    今天的王一反常态。


    这份爽快,于思虑极深的王而言,甚至到了草率的地步。


    格雷文起身。青年脸上那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始终没有褪去过。


    “敬谢陛下之恩。”格雷文说,“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自请告退。”


    卫兵上前,领着格雷文转身。大约是出于对格雷文在王座前的表现的震惊,卫兵们对待格雷文的态度都微妙地多了一分敬畏。


    临走前格雷文的步子在大门前顿住,侧身向后望了一眼,而后默默离去。


    “所有人都出去,”楚临朗声说,“洋槐留下。”


    其余卫兵全部退下了。洋槐走上台阶,在王座旁肃立。


    “陛下。”洋槐唤道。


    楚临抿了抿唇,看起来似乎有许多话想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这家伙如果是亚蒙公国派来的杀手就大事不妙了,”洋槐决定先发制人,“陛下不能让一只豺狼看护您的饮食起居。”


    “那他也要有这个身手才行。”楚临倒不以为意,“朕只是看不见,不是废了双手双脚。”


    “臣实在不放心。恳请陛下下令,让人秘密调查这个游民的背景!”


    楚临没说话,仿佛默认了。


    洋槐刚稍稍松了口气,楚临又说:“同朕描述一下这个格雷文,他长什么模样?”


    洋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身材倒蛮高大,或许是在塞尔多拉生活的缘故吧,比医学院那些文弱医生强健不少。”


    “……那他的眼睛呢,”楚临忽然问,“是什么颜色?”


    洋槐茫然地看着楚临,后者系着真丝眼罩,看上去面无表情。


    “深棕色的眼睛吧,没太注意。”洋槐说,“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楚临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格雷文握住他右手时,除了那温热、粗糙的指腹,楚临感觉到了另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


    那是金属特有的凉意,在对方无名指的指根,像素戒的形状。


    所有触感都熟悉极了,熟悉到让人不安——直到洋槐亲口说出对方有一双平平无奇的,公国上下随处可见的深棕色眼睛。


    洋槐等了一会儿:“……陛下?”


    最近他碰到的问题一个比一个不寻常。那个奇怪的格雷文也就罢了。难道连陛下也被怪医生格雷文传染了么?


    楚临阖眼,怅然若失的情绪在心头划过,被他强迫自己忽略了。


    “随口问问。”楚临说,“这个人听起来暂时没什么威胁。给他安排一个方便侍候朕的住处吧。”


    *


    “这里是后院,马厩,还有小厨房,注意是下人的,不是专供陛下的后厨。”洋槐说,“这些地方我只会告诉你一遍,至于其他的走廊,它们四通八达,没搞清楚路线之前不允许乱走……喂!”


    他拉住准备拐弯进入分叉路右边的格雷文:“这不是荒山野岭,禁止乱走乱看!”


    格雷文背着包裹,拎着一个沉重的皮箱。


    觐见时的那身阔气行头早就还回去了,如今他又穿回那身半旧的风衣和亚麻衬衫,以及那好似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矮跟长筒马靴。


    珍妮不在,这些诸如为新人引路的繁琐日常工作大半由洋槐代劳。这可让过去一心只在医治君王的御医长焦头烂额:


    “目前受你管辖的有三个侍从,一个勤务卫兵,除此之外别把你的手伸得太长,也不要手脚不干净,不然随时有人告发你。”


    “还没到房间么?”格雷文悠闲地四处看。


    “我正在辨认,”洋槐不耐烦,“我记得布钦汉斯堡图册上是……”


    格雷文忽然再次转头拐进方才被洋槐阻拦的分叉路。


    “站住!格雷文!”洋槐的吼声回荡在走廊里,“你这个乡下粗人,不服从管教的野人!“


    见鬼的是,他拼命地跑,还是追不上负荷至少几十磅的格雷文。


    青年在他前头健步如飞,直到在一扇门前停下。


    “是这里,萨巴列斯御医长。”洋槐腾出一只手,“请把钥匙给我。”


    洋槐气喘吁吁地站住,扶着膝盖喘气:“你……你怎么知道是这?”


    “来的时候你在外面指着这扇房间的窗户。我想从这条走廊应该会抄近路,看来我运气不错。”洋槐不客气地从洋槐腰带上解下钥匙开门。


    洋槐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格雷文把东西搬进房间,堪比回到很久没返回的老家一样将床单从床上抽下,开始寻找晾晒的阳台……一切都驾轻就熟,顺理成章到洋槐才像个外人一般。


    这是王宫,不是城镇外的旅店,洋槐心说,这家伙也太自来熟了吧?


    “陛下平时的生活习惯和注意事项,晚些时候我会派人整理成册给你送来。”洋槐扶着门框直起身,“你不仅是医生,还是陛下近期的贴身侍从,做事勤快一些。”


    “干得好的话能被提拔吗?比如当个卫生大臣什么的。”


    “卫生大臣多屈才啊,”洋槐讥讽道,“看在主的份儿上,陛下应该任命你当元帅,替他讨伐亚蒙公国,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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