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侍女面向坐在沙发椅上的女人,“您说,殿下是不是知道了?”
王后已经拆下发簪,卸了妆,她手肘搭在扶手上,撑着额角,苦闷而疲惫。
“加雷斯会记恨他父亲的。”好半天,王后才喃喃说,“他这么个孤傲的性子,怎么偏偏和布兰温那个野种感情那么深?”
“一定是楚……一定是布兰温魅惑殿下。”
“是了,他那下贱的本性。”王后的表情愈发尖酸刻薄起来,与往日加雷斯印象中天真无知的贵妇判若两人。
“您放心,殿下不会查到什么的。”侍女安抚道,“这事除了陛下和您,也就布兰温自己知道,大家都不说,殿下如何查呢?陛下或许也不知道您得知这事!”
王后坐直起来:“要是布兰温自己告诉了加雷斯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侍女忙拉住王后的手,“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布兰温小小年纪自己触犯圣戒律,说出来,第一个被审判为异端的就是他。”
王后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吐了口气。
侍女安慰地笑道:“殿下把布兰温当成除了您和陛下外最亲近的人,他能接受这样的事发生么?不仅不齿,还是莫大的背叛……”
寝宫内突然破开一阵劲风,门被打开了,侍女尖叫起来,烛台差点掉在地毯上。
王后倏地站起身:“谁!——”
她脸上的血色顷刻间消失殆尽,仿佛披头散发的惨白女鬼。
加雷斯双眸幽绿如狼,站在门口,漆黑的影刻在地板上,被摇动的烛火拉成扭曲的鬼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女人同时往后退,心虚又惊恐。
“母后。”加雷斯开口。
王后被这一声呼唤慑得不敢动。
女巫的弥撒解除了,可加雷斯已体验过开口讲话的能力。事实上,以加雷斯的领悟力,他完全可以配合简单的手语继续开口讲话,只是失去了听力,他对自己的声音便没了衡量,仿佛大海上的船失去了罗盘。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而富有磁性,可在失聪的状态下,加雷斯习惯性压低的嗓音令他听上去略显沙哑,于是在楚临面前,加雷斯选择保持沉默。
此刻,这沙哑的声音像一把带刺的刀,架在两个女人的脖子上。
加雷斯眼里沉着阴鸷的光。
“楚临他怎么了。”他低声问,“父王对他,做了什么。”
王后眼底闪过慌乱:“你在说什么,加雷斯,不就是因为你父王取消了布兰温领舞的资格么?我以为这事咱们已经说清楚了。”
“是啊殿下,”侍女壮着胆子为她的解围,“您……刚刚看见什么了吗?奴婢想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夜深了,您还是先回去——啊!”
加雷斯一把抓住侍女手里的烛台,侍女一个哆嗦,仿佛加雷斯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扼住的是自己的脖颈。
“滚出去。”加雷斯嘶声道,“这没你说话的份。”
侍女发抖地看向王后,后者铁青着脸,佯装镇定地挥手示意她退下。
门关上了。王后坐下来,加雷斯把烛台放在桌上,当的一声,王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
“你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母亲,”她决定先声夺人,“加雷斯,我还没追究你的无礼冒犯。”
加雷斯一错不错地盯着女人。
“在窗外,儿臣什么都看见了。”他一字一顿,“告诉儿臣,父王对楚侍卫长做了什么。”
“现在你不仅要质问我,还要质问你的父亲,这个国家的王?”王后怒目而视。
“母亲为何不正面回答。看来这是真的了?”
“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就凭着你看见捕风捉影的几句话,判断你父王做了对布兰温不利的事?”
“父王的心思,儿臣看得明白,也不明白。”加雷斯冷冷道,“父王不喜楚临,提防他,针对他,儿臣只是不明白,无缘无故,父王为什么要刁难一个如此正直优秀的人。”
“无缘无故?好一个无缘无故!”
王后陡然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不复往日的仪态万千。
“分明是布兰温那个下贱的小恶魔,”她尖声喝道,“他让陛下品尝禁脔的恶果,是他勾引陛下堕落在先!”
==========作者有话说:==========
殿下的灰姑娘体验卡到期了,心塞中
说起来我们阿临虽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唯独情感这方面开窍得晚极了,也难怪殿下气得跳脚(乐
第23章 审判者的噩梦
加雷斯惘然。
“……什么?”
“陛下以为他把我蒙在鼓里,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王后变得暴躁,“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过夫妻之实……到现在整整十四年了,我人生中本该最美好, 却最空虚寂寞的十四年!”
她逐渐歇斯底里起来:“都因为布兰温那个下流种,他十四岁那年,陛下召他进王宫, 说是为了宫廷事务和你的骑射功课觐见, 可我过去的时候分明看到,看到——”
某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加雷斯忽然不敢去看王后的嘴唇,可还是晚了:
“那个下流种,居然被陛下抱在怀里, 还让陛下抚摸他的脸!他推开陛下跑开了,可他没想到我在门后看了个清清楚楚, 我差点气昏过去……他可是陛下名义上的养子,是陛下和我把他从孤儿院带了回来, 赐给他锦衣玉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加雷斯如遭当头一棒,震惊地看着王后被愤怒扭曲的脸。
他连说话都忘了,下意识操着手语:“您在说什么?楚临当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一定是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勾引我的丈夫!”王后眼睛渐渐红了, “后来我一想, 一切早都有迹可循!陛下很久都不与我亲热, 却当着我的面称赞布兰温, 说布兰温是他见过最英俊瞩目的少年,天底下任何女人都没布兰温美, 每次去马场看布兰温教你骑马, 他都忍不住盯着布兰温的腿看……”
加雷斯呆呆地望着他的母后。
“可这不是楚临的错,”他终于发出声, “父王他——”
他的父王,奥林·拜伦七世,居然有这样卑劣、禁断的癖好。
为此他不惜对楚临,对一名十四岁的少年下手!
“父王他——”加雷斯牙关都在颤抖,语调扭曲,“他们只是,抱着?”
“不然呢,”王后幽愤地冷笑,“布兰温还指望着真的得手,爬上陛下的——”
“楚临没有勾引任何人!”加雷斯低吼,“他才十四岁,明明是父王心术不正!您为什么把他想的那么坏?”
“陛下不会做这种恶心的事,是布兰温故意的,就像圣戒律里魔鬼坎特勾引主的信徒堕落!”
“十四岁的少年怎么会懂得勾引别人,还是个男人!”加雷斯眼神忽然变得悲哀,“母后,就因为这件事,您记恨了一个受害者十四年?”
“他不是受害者,我才是!”女人眼眶里蓄起泪水,“我这个表面风光的王后独守空房十多年!除了贴身侍女,我不能向任何人诉说……”
“您该恨的是父王。”加雷斯摇头,“您被这件事折磨了十四年,楚临他……他何尝不是?他又能向谁诉说?”
“他就不该出现在王宫,分走陛下对我的宠爱,没有他,陛下也不会动了这份心!”王后的泪唰地淌了下来。
加雷斯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八岁的那个夜晚,十四岁的楚临抱着膝盖坐在单人床上,少年弓着背,脊椎骨节在单薄的睡衣下一节节微突起来,柔软的黑发披在肩头。他像头受惊的小兽蜷缩着,无依无靠,于是低头默默舔舐看不见的伤口。
十四岁的健全少年怎么会尿床呢?
恐怖的回忆宛如磨灭不去的阴影,伴随终生。
加雷斯睁眼。
“母后,”他用回手语,“太自欺欺人了。您让儿臣失望。”
“所以你想做什么?”王后啜泣着,“莫非你想质问你父王?还是想为你的布兰温讨回公道?”
加雷斯转身,握住门把手。
“不,”他说得沙哑而缓慢,“我想做的,远比这些要多得多。”
*
与歌舞升平的王宫不同,布钦汉斯堡像黑夜里的港湾,静候着深夜返航的船只。
距离布钦汉斯堡大约五分钟车程,便是大祭司沃特家族的住所。
“动作都快点,你们这帮白痴!”
达里安·沃特站在搬运着木箱子来回走动的仆人与奴隶中间,吹胡子瞪眼。
“烧干净点,听见没有?”他挥着手,像个毫无头绪的指挥家,“要在大主教的人赶来之前全处理光!”
这些都是他瞒着教廷,勾结地主赚得赃款的证据,包括账册、田产凭证和往来书信。
这些年来,大祭司和主教之间暗流汹涌,明争暗斗一刻不曾停歇,让大主教抓到这些把柄,一切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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