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到折磨的开场舞终于结束了。乐队一停奏,加雷斯立即放开西斯特莱娜的手,连绅士的吻手礼也没有,好像方才那三分钟他一直握着块烫手山芋。


    大厅里响起慢了好几拍的掌声,零零落落。


    西斯特莱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无疑是加雷斯自己把开场舞搞砸了,但没人敢说,她能想象到过了今晚,那几个和她不对付的贵族小姐会怎样添油加醋地传播此事,把她形容成笑柄!


    二人向满场宾客鞠躬,一个心乱如麻,一个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几声极其响亮的掌声,竟是拜伦七世:“非常好。作为朕的儿子,这舞很是不错。”


    “好了诸位,接下来,享受今晚的舞曲和盛宴吧!”老国王最后拍拍手。


    气氛这才活络起来,公爵和公爵夫人们先行入场,在老派圆舞曲中成双成对地缓慢摇摆。


    西斯特莱娜回过头,红色的风在她视野中飘过,加雷斯早已撇下她独自离开了,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深处。


    *


    “不行,殿下,这是卫兵队的命令,您不能——”


    大厅二楼,旋转楼梯口,拦路的两个卫兵话没说完,被一只孔武有力的臂膀搡开:“滚!”


    又两个卫兵填补上来:“殿下,要是让楼下的来宾们看见了该如何是好!殿下息怒,至少等我们禀报一声……”


    “别挡,我的路——”


    “让他上来吧,”一个声音说,“你们能拦住殿下十分钟,拦不住他一整晚。”


    加雷斯抬起头,他的母后披着狐狸毛披肩,对侍女和卫兵们挥挥手。


    “都退下。”她说。


    加雷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后面前,绿色的眸子里盛着愤怒的火。


    “楚临呢?”他开门见山,“为什么他不在?”


    “这是你父王的意思,母后也不知情。”


    “你明明知道,”加雷斯连敬语都摒弃了,“当时你阻拦我去找他……是你向父王建议,用西斯特莱娜替换了他。”


    “别傻了,孩子,今晚来的都是上流社会中的上流阶层,你真以为自己可以携布兰温出场——”


    “不许叫他布兰温!”加雷斯吼道,“他有名字,他叫楚临!”


    王后整理披肩的手一顿。


    “你为了那么个下贱的家伙吼我?质问你的母亲?!”她脸上流露出莫大的委屈和愤慨。


    加雷斯眸色愈加深得发黑:“敢问母亲,知道为何儿臣每次去王后翼时,都婉拒留下来同您共用午膳么?”


    王后瞪着他,被这突兀的转折搞得莫名其妙。


    “因为您总是让侍女给儿臣端上凉牛奶,儿臣从小喝牛奶就会吐得天昏地暗。”加雷斯一字一顿,“和您说了很多遍,您都不听,即便听了也记不住。”


    “什么?可这都是侍女和管家该做的……”


    “是啊,王室的母亲,何须为琐事操劳烦忧呢。”加雷斯不怒反笑,“您不关心儿臣的喜恶,学业,交友,人人说您溺爱儿臣,只是因为您想要扮演一位慈母。”


    “您不知道,当初日日夜夜喂给儿臣新鲜羊奶的是楚临,那时他也只有六七岁,热羊奶的步骤比十年的女仆还要老练……您在珠宝堆和派对里与贵妇们宿醉的时候,儿臣以为那个用羊奶哺育自己长大的才是儿臣的‘母亲’。”


    王后扬手就是一个耳光:“你闭嘴!”


    这一巴掌使的绝非什么“慈母”的力量,加雷斯头扇歪到一边,他舔舔嘴角的血,将头回正。


    王后暴怒了:“你竟敢——”


    “你们两人,为何在这里喧哗?”


    母子二人同时一愣,侧过身。


    拜伦七世在侍从的陪同下从休息室走出来,拄着他那红宝石的国王权杖。


    “国防大臣还在里面,刚和朕聊上两句,你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拜伦七世道,“偏要挑这种场合吵架?加雷斯,你可知忤逆了自己的母后?”


    加雷斯单膝下跪:“儿臣只是想向陛下讨要一个人。”


    “楚侍卫长的话还是免谈吧,”拜伦七世说,“舞会结束前,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以楚临的身份,他今生今世都不能出现在这种严肃重大的场合。”


    “事已至此,儿臣不求楚侍卫长能被破例允许进入。儿臣恳请陛下准允,在大厅外与楚侍卫长见上一面,哪怕说上几句话也好。”


    “告诉卫兵,让他们代为传达。”


    加雷斯抬起头。


    “儿臣不在乎说什么,”他咬字从未如此清楚,“儿臣只希望侍卫长听见儿臣说话……也想亲耳听见侍卫长的声音。”


    拜伦七世轻哂:“朕当什么,原来是如此肤浅的原因。”


    他瞥了一眼又气又窘的王后:“舞伴的人选一直都是西斯特莱娜,要是因为这个向你母后发脾气,那就大错特错了。朕知道你不敢质问,不妨告诉你吧,加雷斯,朕就是故意骗了你。”


    “不管你有多十万火急的理由,今晚你都不能见他。楚侍卫长已经越界了,不论他心里怎么想,可作为从小服侍你长大的近臣,居然纵着你胡闹,提出要和你在成人礼上共舞,光凭这一点,他就罪该万死。”


    加雷斯:“不,是儿臣……”


    “让主君对臣子如此依赖,就是臣子的无能。”


    “不管怎么说,您都答应过我们。主君就能强人所难么?”


    “你怎么知道楚侍卫长不是自愿退出的?”拜伦七世意味深长,“我猜,是你主动提出邀请的吧,加雷斯。”


    加雷斯微怔。


    “如果你今晚非要见他,朕会下令将他调离布钦汉斯堡,将这个霍乱储君的臣子事实上放逐出阿斯莱德。”


    拜伦七世一敲权杖,地板咚的一震:“你想要痛快,还是想要他活?”


    所有争辩都被这一震给震得粉碎。


    加雷斯看着父亲好久,艰难地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他说。


    “这就对了。”


    拜伦七世没立刻转身离开,走之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窗外一眼。


    尖拱窗外,园子里的丁香花正开得烂漫。


    “若他是真王族,朕或许会考虑由他担任你的舞伴的,毕竟王室不是没有男子共舞的先例。”老国王幽幽地说,“可惜了,典礼开始前朕远远看过他一眼,那孩子的打扮令王宫的花都黯然失色。”


    拜伦七世抬脚离开了,权杖在地板上留下规律的咚咚声。


    加雷斯站起身:“母后。”


    好半天,王后才回道:“加雷斯,我现在不接受你的道歉……”


    “母后脸色为什么突然如此难看?”加雷斯问。


    王后下意识摸脸,窗户上倒映出女人的脸,精致的妆容遮掩不住她眉间的惊恐与灰白的面色。


    “您才不是和父王一样,因为所谓的王室颜面就更换人选。”加雷斯字字凿心,“您有私心。果然……您讨厌楚侍卫长,是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


    “你胡说……”


    “儿臣会弄清楚的。”加雷斯沉沉一笑,“您和父王今夜可以困住儿臣,但阻挡不了儿臣接近真相。”


    *


    这场徜徉在音乐中的奢靡盛会,持续到将近午夜。


    十一点四十分。楚临拿着从鼠尾草那里拿来的蜜渍干果卷,坐在后院的长椅上,若有所思地品尝这份甜点。


    “……喂!谁在那里?!”


    细声细气的女声。楚临把最后半个干果卷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几口,起身。


    是位上流社会的少女,然而醉醺醺的,高跟鞋被她晃悠的步伐踩出高跷的架势。


    楚临后退到安全距离:“小姐,您一个人误闯至此太危险,身边又没有侍女跟着,要是遇到了哪位未婚的绅士,情况就麻烦了。需要我帮您叫女仆过来么?”


    “什么?我没有迷路!”少女眼神迷离。


    答非所问,想必喝多得不能再多。


    楚临无奈地提醒:“哪怕是被其他人看见您喝醉成这样,也会遭人耻笑……”


    “我可是西斯特莱娜,谁敢口出狂言,玷污我的清白?”


    楚临失笑。


    都这样子了,还在自报大名,这女孩家世如何,由此可见。


    然而下一秒,女孩又垂头丧气:“是啊,你说得对。我在舞会上,还不够遭人耻笑的么?……”


    楚临:“西斯特莱娜小姐,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天气凉,您在这吹吹风,该尽早回去才是。”


    “我就不!”西斯特莱娜懊丧,不忘端着架子,“你算哪来的低等奴仆,也敢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忽然她惊叫一声,楚临低头一看,有什么东西滚落到花丛中。


    “我的袖扣!”西斯特莱娜叫道。


    她的礼服袖豁开一条口子,露出半截白嫩的手臂。对于未出嫁的贵族女子,被男人看见裸露的手臂或小腿是堪比失贞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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