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加雷斯急到磕绊起来,“这,不对劲。今晚我,一直,找不到——”


    “你怕什么?不就是领舞的舞伴么?”


    王后拍拍儿子的手:“布兰温现在或许在为你成人礼的各项事务忙碌呢,怎么可能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悠闲地喝酒?你要找你的舞伴,耐心等上一会儿就是。”


    见加雷斯稍微冷静下来,王后笑了:“别那么毛躁,加雷斯。对你的舞伴绅士点,小心一开口吓着人家。”


    加雷斯闭上眼,深深呼吸。


    母后说得对。楚临还不知道莫妮卡为他施展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弥撒,他相投鲁莽的公牛一样横冲直撞到处找人,只会惊着对方。


    他要的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儿臣,明白了。”加雷斯亲吻王后的手背,“谢谢母后。”


    “出去吧。”王后笑意渐深,“母后相信,那位舞伴与我的儿子一定是绝配。”


    加雷斯胡乱嗯了一声,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起不久后的画面。


    他与楚临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起舞。乐曲悠扬……感谢至高神,有生之年他也能知晓何为悠扬的旋律……


    他们踩着鼓点旋转,接受众人的注目礼,他搂着楚临挺拔的腰,后者目光坚定而温柔,直到因为加雷斯过于精湛的舞步而逐渐升起疑惑。


    这个时候就是绝佳的时机,他牵着楚临的手迫使对方贴近,在对方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


    “感受到了吗?”


    完美。就这么定了。


    加雷斯那素来在外人面前冰山一样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他从未感觉这般神清气爽。


    这么想着,加雷斯推开更衣室的门。


    *


    距离领舞开始五分钟。


    王宫议政厅。


    由于王储舞会的缘故,除了大厅和仆役们忙碌的后院外,到处都空了,只剩下基本的执勤卫兵。


    平时森严的议政厅,成了今夜防守最为薄弱,也最僻静的地点。


    “今晚是最好的机会,不能再等了。”靳独栖关上门,“为什么不动手?”


    黑暗中,楚临单手插兜靠在墙边,月亮照着巨大的十字架,投落的阴影顺着青年细挺的鼻梁割下锋利的线。


    “想趁机把拜伦王室一网打尽?”楚临眸色浓黑,“那之后呢?杀光王室,这个国家就彻底动乱了,在场的使臣会迅速把消息带回到他们的国家,然后各国就会派兵,清算旧账,再掠夺我们的土地。到那时承担恶果的都是我们自己人。”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说这话时,靳独栖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宫廷御医,而是恢复起义军的激进派茱萸的本来面貌,“怎么善后是下一步考虑的事,得先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流民,暴动,饥荒,外国的围攻,这些都指望着革命胜利后坐下来一晚上就能得出解决方案?”


    “没时间走一步看十步了!”靳独栖压着嗓子,“蔷薇,你是首领,你应该和战士们站在一起,而不是大家的对立面!”


    楚临瞭了靳独栖一眼,哂笑。


    “茱萸,你这话什么意思。”楚临说。


    靳独栖:“你知道我的,蔷薇,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想要背叛你,架空你首领的身份,我也不会这么做。可我不能看着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压力。我理解你,其他的激进派呢?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不了你的谨慎,跳出来另立山头!”


    楚临转身,慢慢向议政厅前方那金色的国王御座走去。


    “好,那我们就聊点‘实际’的。”楚临说,“今晚看似守备松懈,可我是侍卫长,我知道王宫全部卫兵一定都打着十二分精神,提防有人冲进大厅行刺。假设我们开打了,支援最快的只是第一近卫营安东尼带领的那些士兵,但他们拿下第一营也需要时间,假设他们出了岔子呢?”


    “阿斯莱德城内埋伏的人也足够了,卫兵队早就沦为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你还忘了一个人。”楚临道,“今晚的主角,加雷斯。”


    他在王座前停下。


    “加雷斯在近卫营有着相当高的威望,甚至超越了拜伦七世。”楚临没转身,“这也是拜伦七世老了反而开始忌惮自己辛苦求来的亲儿子的原因……”


    “你想说加雷斯会立刻调兵护驾?这怎么可能!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出他对拜伦七世的专权不满。”靳独栖说。


    “可至少还没到父子反目的地步。难道指望他坐视不理?这可不是十五岁就领着骑士团冲锋的储君的作风。”楚临说,“别忘了刚才我说过,加雷斯在军中的声望高到你想象不到。连安东尼他们这些我安插在军营的激进派,都会内心摇摆。”


    靳独栖被噎得干瞪眼。


    楚临伸手,似乎要去抚摸那纯金铸成的宝座。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那就先杀了他,谁让他叫加雷斯·拜伦?!”


    楚临的手蓦地顿在半空。


    “拜伦家族的后人不配坐上这个王座。”靳独栖用力一挥手,“二十八年前它可以不属于骑士王,二十八年后,它理应属于你!”


    楚临凛声道:“坐上它,不代表要沾上加雷斯的血!”


    靳独栖倏地沉默了。


    他看着楚临转过身。弯月如钩,隐匿在薄云之下,数十尺高的穹顶上,圣教壁画的天使与神明古奥庄严,石棂窗格将巨大的尖拱窗分割成数百计的碎片,泛着凄冷黯淡的光,圣十字架冷如寒铁,在楚临头顶危悬。


    一切都恢弘、庄重、巨大,楚临孤身肃立,渺小得像钢铁山脚下的一株草。


    “如果我说,我可以剔除加雷斯这个阻碍革命成功最大的因素呢?”楚临深望着靳独栖,“我会让加雷斯离阿斯莱德远远的,让他鞭长莫及。”


    靳独栖也看着楚临。在青年身后,那座方形的王座好似一座纯金的棺椁,压在楚临后背上。


    靳独栖嘲讽地笑起来。


    “是舍不得他吧?”靳独栖问,“潜伏在这,扮演他的兄长,抚养了他二十二年。他就这么让你难以下决心?”


    楚临睫羽垂落。


    “不,”他说,“是想要远离他。”


    *


    “女士们,先生们,请放下手中的酒杯,让我们有请加雷斯殿下与他的舞伴带来今夜的开场舞!”


    距离领舞开始一分钟。


    人群掌声雷动,加雷斯在万众注视下,步入舞池中央。


    按照开场舞的仪式,他的舞伴会从舞池另一侧走进来,二人向全场鞠躬致意,随后乐队奏响舞曲。


    所有贵族们静静等候着。


    短短十分钟,加雷斯已在心里将那个小把戏排练了不下百遍。此刻他十拿九稳,胜券在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加雷斯嘴角隐约上扬的弧度渐渐消失。


    楚临怎么还没登场?


    耳畔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又响起来,二十二年,加雷斯从未见到过无所不能的楚临搞砸过任何事,尤其这还是王储的成人礼。


    任何人都可能在礼节法度上马虎,可楚临不会。


    “舞伴来了!”有人小声惊呼,“天哪,简直是天使下凡……”


    加雷斯侧过头,两排侍女将人群分隔出通道,她们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蔷薇花瓣,抛向半空。


    花瓣雨中,一位白皙精致,令人见之倒吸一口冷气的美人儿笑着款款走来……却不是楚临。


    加雷斯的世界刹那间死寂重临。


    他绿眸颤抖,惊诧地望着西斯特莱娜,那位白天鹅般的妙龄少女,顶着贵族女孩们艳羡的视线,自信地走到他面前。


    “谢殿下邀臣女共舞。”西斯特莱娜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加雷斯狠狠愣住:“什……”


    提琴和低音长号轰然奏响,加雷斯一震,看见西斯特莱娜主动抬起双手,摆出等待她的男舞伴搂住她的姿势。


    怎么会是她。


    楚临呢?


    他真正的、唯一认定的舞伴在哪?


    加雷斯蓦地一抬眼帘。


    仿佛命运戏弄,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锁定在某人的脸。


    王后与拜伦七世不知何时已再次出现在人群后方,这位王国最尊崇的女人仿佛陷入自己为自己编织的,名为母爱的自我感动,面带微笑地、期许地看着他。


    快搂住你的舞伴,加雷斯,别当众出丑——那眼神如是说。


    鬼使神差地,加雷斯木然抬手,揽住西斯特莱娜的后背。


    二人在舞池中动起来,西斯特莱娜目含秋波,然而没一会儿她便失望地发现,加雷斯与她根本没有视线交汇可言……


    动听的圆舞曲声中,人们慢慢开始交头接耳,彼此互换心照不宣的眼神,每个人都从周围眼里看到同样的惊讶与疑惑。


    加雷斯的舞步太僵硬了,他心不在焉,脚下频频出错,有一次甚至差点就踩到西斯特莱娜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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