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舞会开场领舞二十五分钟。


    休息室外侧,只有一条专供仆人应急时才会穿过的昏暗走廊。


    这里羊肠子一样窄,新来的卫兵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莫妮卡正在走廊里嚼着一块从上菜的餐盘里顺来的培根,看见加雷斯疾步走向她。


    莫妮卡仿佛看不出青年眸中的阴翳:“殿下——”


    砰!


    女巫帽掉落在地,莫妮卡被掴到墙上,加雷斯提着她的衣领,眸色彻骨的寒。


    一切绅士风度都化为乌有。加雷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没有说话,莫妮卡却什么都懂了。


    “不愧是殿下,比臣女想象中反应快得多。”女人维持着被按在墙上的姿势,挣扎都不挣扎,“那么臣女也不兜圈子了。”


    “没错,这就是臣女献给陛下的礼物。“莫妮卡轻描淡写,“要追究就去找大祭司吧,不这么做,他就要把臣女锁在驱邪法阵里,把臣女的魂灵献给魔鬼。臣女别无选择……”


    加雷斯手上发力,莫妮卡咳嗽起来:“好吧,说点殿下关心的……这只是异教徒巫术的其中一种,通过某种仪式将血亲的寿命连结在一起,只要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死去,直到寻找到下一个合适的‘祭品’。听起来像不像活的吸血鬼?”


    “至于您的父王陛下,他倒是很青睐最传统的仪式——圣教中长生河水酿成的酒。”


    “不得不说,殿下反应已经很快了。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能足够果敢地将那杯酒饮尽,仪式也就不成了……”


    加雷斯刚想松手,莫妮卡嘶哑地笑起来。


    “只是殿下,您真认为被下了巫术的就是您认为的那杯酒吗?”


    加雷斯愣住。


    “臣<a href=tuijian/nvpeiwen/ target=_blank >女配</a>的可不是那杯酒。”莫妮卡挑眉,“想想吧,亲爱的殿下,好好回忆哦。”


    加雷斯猛地浑身一震!


    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脑门,胸膛不自觉地剧烈起伏。他想起来了……


    茶室里的那杯茶。


    那杯只喝了一口就被他礼节性放下的,味道泛着诡异腥味的茶!


    “看样子,不必臣女多说了,对吗?”


    明明加雷斯颤抖的手背上已经用力到青筋暴起,可莫妮卡还是气若游丝地微笑着,甚至有种心平气和的愉悦。


    “巫术还是很公允的,仪式要求双方必须知情,否则不会生效。”莫妮卡道,“陛下这招实在是高明。诱导,暗示,连殿下自己也以为那就是陷阱的全部了,是么?”


    加雷斯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仿佛挨了一闷棍,抓着头发痛苦地喘息。


    莫妮卡捡起地上的女巫帽,拍去尘土,重新戴好。


    良久,加雷斯抬起头,眼白处已然浮起血丝。


    “哦不,这个眼神。”莫妮卡嘟着嘴摇头,“臣女明白的,‘我会杀了你,不是今晚,也会在不久后’。”


    她居然上前一步。


    “殿下要杀要剐都随便。”即便对方听不见,莫妮卡依旧用甜腻的语气说,“可殿下别忘了,臣女还没有奉上您的成年礼。”


    加雷斯看了她几秒,无声地嗤笑起来。他额发凌乱,仿佛精疲力竭,又活像被逼疯了。


    “殿下不相信么?您误会了,臣女不是大祭司的傀儡,也不是您父王的附庸。任何人向臣女求助,臣女都会慷慨解囊,无论求助者立场如何,本性好坏。”莫妮卡说。


    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什么东西,握在手心,平举到加雷斯面前。


    “殿下熟读圣教义,臣女请问您,”莫妮卡问,“何为痛苦之至,又何为欲望之极?”


    加雷斯绿色的瞳孔如一面镜子,莫妮卡的指缝在他眼中泄露出隐隐的光,仿佛她攥着的是一颗宝石。


    “殿下有过十分渴望而不得的东西么?”不等加雷斯思考,莫妮卡却率先回答了,“拥有过,又失去,当您品尝过拥有的幸福,那种甜蜜便会成为折磨余生的毒药。”


    女巫指缝里的光越来越亮,现在加雷斯确信那不是错觉了……她手里攥着某种魔法的物质,和父王的酒一样注入了巫术的力量!


    “回答我,殿下,用您的眼睛。”莫妮卡凝视着他,“您有过吗,这样的人或物?”


    一个身影迅速从脑海深处浮现,却被刺眼的光覆盖了。


    莫妮卡:“您聪慧、勇敢,是臣女见过最优秀的男子。可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恕臣女直言,还是……太残缺了呀。”


    走廊里无端掀起一阵微型的龙卷风,加雷斯惊愕地看着风眼的中心,莫妮卡紧握着的拳头,连被陷害的愤怒都忘了。


    “所以今晚,”莫妮卡张开手,“臣女赠您一场弥撒礼,就当是梦境吧……一场美梦,亦或终生驱之不散的噩梦!”


    太阳穴忽的一阵剧痛!


    加雷斯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他撑着地面,受伤的野兽般大口喘息,顷刻间,竟有豆大的汗珠啪啪落在地上。


    ——哒。


    加雷斯瞳孔紧缩成竖线,猛地抬起头。


    莫妮卡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王宫的地砖上。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感受,却无比清晰,像烙铁般深深印在加雷斯脑海。


    是鞋跟踏在地砖上的哒哒声。


    ……是声音。


    加雷斯直起身,巨大的冲击令他头晕目眩。


    是巫术。


    莫妮卡的巫术,让他听见了声音!


    莫妮卡看着目瞪口呆的加雷斯,露出别有深意的笑。


    “生日快乐,殿下。”她轻柔的女声清晰地传入加雷斯耳中,却宛如惊雷在耳畔炸响,“一份薄礼,望殿下喜欢。”


    加雷斯站起来,他腿抖得厉害,以至于不得不扶着墙壁稳住身形。


    “王后给臣女的任务,臣女完成了。”莫妮卡说,“愿殿下觅得佳人。”


    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舞会大厅的门半敞着,乐曲和鼓声阵阵传来,伴随着宾客的谈笑。


    加雷斯脑子里仿佛有千万铁骑踏过,轰然缭乱。


    他听见无数陌生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是珠宝与玻璃杯的碰撞;窸窸窣窣,是衣着的摩擦声……还有掺杂在一起的脚步声,呼呼的风声……


    加雷斯的头胀痛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像个懦夫一样抱头蹲下。


    太吵了。


    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殿下放轻松。”莫妮卡说,“弥撒的效果太好,您最初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加雷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莫妮卡。


    他张了张口,气流穿过喉咙,加雷斯试着发音,可咽部的震动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那声音嘶哑极了,像锯子锯动枯松枝的树皮。


    “不着急,再多听听,您就能学会说话了。这需要时间。”莫妮卡含笑。


    加雷斯口中发出腔调沙哑的音节,但莫妮卡听懂了,他说的是“王后”。


    “您问王后么?”莫妮卡笑道,“没错,王后吩咐臣女,希望今晚您能以一个健全人的身份,和未来的王妃会面,毕竟要选择一个相伴终生的伴侣,不毫无阻碍地谈一次心怎么行呢?您的未婚妻,还得您自己挑选。”


    无数被敏感的双耳放大数倍的声音,化作湍急的涡流,咆哮着奔涌而来,快要冲毁理智的堤坝。


    加雷斯额角青筋迸起。


    “你……”他笨拙地学舌。


    莫妮卡倾身:“珍惜今夜吧,殿下。过了十二点,美梦就结束了。”


    “哪怕今生只有一次……您难道不想亲耳听听,那个要与您白头偕老的人的声音吗?”


    倏然,加雷斯怔住。


    令人发狂的噪音统统消失了,加雷斯只听见某个地方传来噗通噗通的,规律的搏动。


    是心脏……那是他的心跳声。


    加雷斯抬手按住左胸口。


    随着那不断勃勃跳动的心跳一起破土而出的,还有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


    没听过。


    楚临。


    二十二年了——他还没听过楚临的声音!


    加雷斯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大厅走去。


    “连来自生父血源的诅咒都抛之脑后了么。”莫妮卡呵笑,“既然如此执着……那么祝你好梦,尊敬的殿下。”


    *


    距离领舞开始二十分钟。


    楚临跟着达里安·沃特走出大厅,来到王宫后花园。


    达里安一脸洋洋得意,刚准备再挖苦两句,一名圣教士快步走来:“大祭司先生,圣主教有事找您。”


    达里安不得不走了,楚临独自站在花园中,静静欣赏着盛开的丁香花。


    不久后,达里安又折返回来,只是这次满脸怒气。


    “楚,你在耍什么花招?!”达里安连敬称都省了,直呼其名,“原本圣主教准备在明年的神诞日上宣布我成为他的副手,下一步我就会成为新的圣主教……可他忽然说他改主意了!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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