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安哥涅的钟声准时响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激荡的合唱声中,加雷斯的目光锁定在唱诗班的第一排。
他看见楚临,站在第一排的最边缘,和唱诗班的其他人一样,披着靛青色的袍子,可长袍的领口下,隐约可见一截雪白的礼服领口。
作为王子的舞伴,那身礼服简直完美无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舞伴始终不肯和自己对视。
唱诗的确很无聊就是了,可那么沉重的表情又是为了哪般?
想起进门前瞥见楚临那空无一物点缀的袖口,加雷斯不禁有些郁结。
舞会大厅今晚至少燃着上千支蜡烛,亮如白昼。
加雷斯注意到,从他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楚临脑后饱满的花苞盘发中间,有什么东西似乎泛着光,亮晶晶的,在绸缎般的乌发间一闪一闪。
他眯起眼睛,然而那粒光电比星星还小,实在辨认不清。
两首歌曲唱毕,大主教对拜伦七世鞠躬:“仁慈宽厚的主,无所不能的至高神,赐予国王陛下万世流传的芳名与荣耀!”
宾客们鼓掌,唱诗班整齐行礼,随后转身依次下场离开。
拜伦七世呵呵低笑:“万世流传么?若真如此,只怕那时我已经是个糊涂的老头子了,啰嗦的废话连主都不忍卒听。”
人们被老国王的幽默逗笑,王后咯咯笑着,像个憨态可掬的未出阁少女。
大主教:“您的英明果决,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更加的……”
加雷斯看不见大主教的口型,也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恭维话。
趁着气氛轻松,他的目光追随着退场的唱诗班,落在楚临身上。
再有最多三十分钟,他们就要在此共舞。
突然间,加雷斯的剑眉不受控制地蹙起。
一个笨重的身影挪到楚临身旁,楚临正要右拐,离开唱诗班的队伍,却被对方拦下。
加雷斯看清了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达里安·沃特!
距离太远,加雷斯看不清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口型,只从达里安那神气的样子来看,他断定这里面必定没什么好事。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辨认,终于,楚临开口。
“让我和大主教最后说两句话。”他看到楚临做出这样的口型,“那之后,按你说的办。”
“一言为定。”达里安志得意满地笑着,“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么做也不会改变什么。”
楚临不再看他,退到人群最后方,抱着脱下长袍,默默立在墙角等待。
加雷斯一阵心悸,立刻看向大主教。
“今天是王国的大日子,也是陛下作为人父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大主教刚好说道,“陛下,请您赐给殿下成年礼。”
大主教对拜伦七世鞠躬便退下了。加雷斯余光追逐着大主教,看见男人脱离宾客们的视线,而楚临正站在大主教离场的必经之路上。
发生了什么?大祭司刁难楚临了么?有什么事必须要当面和大主教谈?
“加雷斯,我的儿子,”拜伦七世拄着权杖,“到朕跟前来。”
加雷斯不得不收回视线,一步步迈上台阶。
他在父王面前再次单膝跪下。
拜伦七世:“二十二年了,加雷斯,瞧瞧你如今多么英俊威武,胆识过人。我们为你而骄傲。”
两个仆人端着托盘从侧方走上来。
拜伦七世示意其中一个打开托盘上的桃木盒子。红丝绒布上,一条镶嵌着宝石和金流苏的绶带躺在盒中。
“这是你母后专门为你挑选的。”拜伦七世说。
加雷斯亲吻王后的手,女人眼睛微微泛红,看着他的眼里感慨万千。
“这一件,是朕赐给你的。”
托盘撤下去,换成新的,上面放着一个四方形的镀银玻璃酒杯,加雷斯认得这杯子特殊的形状,这通常是神诞日礼拜时向至高神祭酒用的杯具。
杯中盛着满满一杯不明的液体,泛着淡淡的幽绿色,像极了拜伦父子那一模一样的瞳孔。
拜伦七世道:“朕听大祭司身边的一位能人说,父子同心,血脉相连,连神明也会降下福泽庇佑。所以朕特意请来那位能人,为你,朕的儿子,制成这杯敬神酒。”
“这酒里溶了朕的一滴血,你我父子分饮这杯酒,庆祝王国最年轻的元帅于今晚产生!”
加雷斯霎那间脸色剧变!
在他背后,大厅内登时议论纷纷。
“陛下要册封加雷斯殿下为元帅?”
“他才刚成年……”
“简直是莫大的荣宠!看见那杯酒了吗?”
“……那杯酒?”
“傻瓜,圣教的故事你们都忘记了?”
“圣教中,布道者泰佳尔为了拯救他即将被魔鬼坎特蛊惑而堕落的儿子,与坎特做了一笔交易,”人群中一位圣教士说,“泰佳尔用长生河水酿酒,与儿子共同饮下,父子二人便生死与共,儿子生病,泰佳尔会为其分担一半的病痛;儿子被魔鬼所蛊惑,泰佳尔也会替其承担一半神的惩罚。泰佳尔的儿子深受感动,从此皈依圣教,传播神祇的福音。”
“原来如此,陛下爱子之心拳拳……为人父母,自然是情愿孩子健康平安,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不足惜嘛!”
这些唏嘘声,加雷斯统统听不见。
他一掀眼皮,看着拜伦七世那张笑吟吟的脸。
“喝下它吧,孩子。”拜伦七世说,“今晚朕也得排在你之后。”
忽然间,仿佛福至心灵,加雷斯目光错动,不由自主向侧方看去。
大主教和楚临都不见了,连先前在楚临身边徘徊的达里安也不知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女人的身影,双手抱在胸前,对着台上的暗流涌动无声地微笑。
那格格不入的女巫帽,和深色长裙……
是女巫莫妮卡。
加雷斯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他终于知道舞会开始前,父王在茶室里那番突兀的感慨是缘何而发。
大庭广众之下,加雷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加雷斯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对看片刻。
他很确信他们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过了今夜,他们依旧君臣礼称,可撕下连着皮肉的假面,底下唯有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
加雷斯端起酒杯。
众目睽睽下,加雷斯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
加雷斯喉结滚动,几滴酒液顺着青年清晰分明的下颌线滴落,顺着结实有力的颈侧淌下来。
他放下酒杯,大厅里清晰地“咚”的一声。
“怎么回事?国王陛下不是说,这杯酒是他根据圣教,用自己的安康换来与加雷斯共享的福祉么?”
“或许是王子殿下理解错了……”
“……礼仪上的疏漏,那么多外国使臣看着……!”
拜伦七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刚要说话,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拦住他的话头:
“老夫就知道,陛下低估加雷斯对您的敬爱之心了!”
弗雷德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那个装着白兰地的小酒壶居然还挂在他的腰带上,礼服扣子豪放地解开,前襟大敞。
“殿下怎么能允许自己的父亲,臣民们最尊贵的王,用自己的健康作为献给神的祭品,换取孩子的幸福康乐呢?”弗雷德将军朗声笑道,“换做是老夫,也会这么做的。殿下是不忍如此自私啊!”
拜伦七世看了加雷斯一眼。
“竟是这样么?”他嘴唇翕动。
加雷斯迎视父王的眼睛,眸色深而冷。
“弗雷德,你这老家伙说得有道理,是朕思虑不周全了。”拜伦七世忽然笑了,“不过,朕的儿子从明天起就成为你的统帅,到时候你这个作师父的可要给朕当心才是。”
“何止当心,还得尽心,老夫可是在您和王后面前发过誓要教殿下成才,为殿下肝脑涂地的啊。”
大厅里的气氛终于和缓下来。加雷斯后退一步,负手而立。
“朕和王后去更衣。”拜伦七世起身,“今晚是属于年轻的先生小姐们的,谁都不用拘束。”
“上晚宴前的冷餐,”一名卫兵高喊,“乐队奏乐!”
四弦琴和长号声在大厅内涤荡,人们齐齐行礼,拜伦七世携着王后离去。
加雷斯转过头,弗雷德将军在距离他几个人身位的地方对他摇摇头。
“去吧,傻小子。别冲动。”这句话是将军用手语打给他看的。
加雷斯点头,大步流星走向通往休息室的走廊。
几个胆大的未婚女孩儿凑上来想要制造偶遇,可加雷斯视若无睹从她们中间穿过,女孩们来不及抓住加雷斯赤色披风的一角,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侧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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