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给你唱。”他说,声音亮堂堂的,像是宴会厅里忽然打开了一扇窗。
然后他真的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六岁的孩子,音调不太准,词也唱得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还跳了词。可他唱得那么认真,那么大声,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整个宴会厅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应该唱歌的人。
裴煜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裴曜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个唱歌的男孩,看着弟弟脸上那个久违的笑容,手里的玻璃杯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他忽然觉得,这个满是虚伪与算计的宴会厅里,终于出现了一个真实的东西。
那个男孩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皇储”“皇子”“权力”“地位”这些沉重的字眼。他拉着裴煜走过来,不是因为他是皇储的弟弟,也不是因为他想在皇储面前表现。他大概只是觉得——一个过生日的小孩没人理,这不对。
仅此而已。
宴会结束后,裴曜让人查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陆子衔。陆家——那个在帝都星顶级豪门的陆家。
那个男孩是陆家唯一的少爷,据说从小骄纵任性,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陆家有个“小霸王”。
裴曜后来见过很多次陆子衔。
见过他二十岁时被陆家扫地出门,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那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大声唱歌的孩子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眼神和六岁时不一样了。
六岁时他的亮是火光,热烈而张扬;二十岁时他的亮是刀刃上的寒光,锋利而孤独。
裴曜在远处的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个少年拖着一只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远。
他想下车,想走过去,想跟他说“我帮你”。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知道,那个六岁时敢在皇储面前大声说话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了。
他会长成一把入鞘的剑。
而裴曜,只能做那个远远看着剑光的人。
作为帝国历任最优秀的皇储,他身上肩负着所有人的期待和整个帝国民众的责任,他的任何行动都需要以帝国的利益为优先。
他是不能被感情裹挟的人。
幼时的好感只能掩藏心底,直至淡忘。
可老天突然给了裴曜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靠近陆子衔的机会。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不紧不慢,就像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六岁的生日歌。
裴曜站在树下,望着陆子衔消失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第68章 只是打算喝杯茶就走
陆子衔原本只是打算喝杯茶就走。
裴曜的茶是真好。云雾茶入口清润, 回甘绵长,一杯下去,连连日奔波的疲倦都淡了几分。
两人在花园的石桌旁坐下, 话题终于从花木天气往正事上偏了偏——也仅仅是偏了偏。裴曜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知道今天不是谈交易的场合, 便只聊了些皇室能够调动的资源和人脉,语焉不详却又句句落在要害上。
陆子衔听得认真, 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茶过三巡, 彼此心里的那杆秤都已经有了数。
茶喝完,陆子衔起身告辞。
裴曜没有强留, 让秘书送他出去, 自己站在石桌旁, 目送那道笔直的背影穿过花园小径。
陆子衔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行至皇储宫与偏殿之间的那处长廊时,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
“子衔!”
声音清朗明快,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雀跃,好似夏天的汽水瓶盖被拧开时“啵”的那一声。
陆子衔脚步一顿, 抬眼望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裴煜站在长廊的台阶上,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 领口绣着几枝素淡的兰草, 长发用一根发饰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比陆子衔大一岁,可那张脸上全然没有二十五岁男人该有的沉稳老练, 眉眼弯弯的,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清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皇宫格格不入的、天真的、近乎稚气的气息。
“你怎么在这儿?”陆子衔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同学打招呼——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是老同学。
裴煜从台阶上蹦下来,差点被自己的长衫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昨天晚宴我发烧了没去成,听说你今天要来皇储宫,我烧一退就赶紧跑来了——你看,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呢。”
他歪着头,撩起额前的碎发给陆子衔看。果然,一张淡蓝色的退热贴安安静静地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陆子衔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二十五岁的人了,还贴小熊退热贴。”
“那怎么了!”裴煜纠正得理直气壮,“我至死是少年好叭!”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陆子衔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我新养的那只猫,可漂亮了,白色的,眼睛一蓝一黄,我给它取名叫‘汤圆’……”
“你又养猫?”陆子衔被他拽着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无奈,“上次那只橘猫呢?”
“橘猫被皇兄拿去抓老鼠了——不是,是皇兄说皇储宫需要一只猫来维护生态平衡,就把它借走了。”
裴煜说“借”字的时候比划了一个引号的手势,表情无辜得像只偷了鱼却被当场抓获的猫,“不过没关系,橘猫还在,汤圆是新来的。我跟你说,汤圆可聪明了,它会自己上厕所……”
小猫咪自然是拉屎都要被夸的。
也许是因为裴煜身份特殊,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好的同龄人,他就格外热爱收养一些流浪小动物,大学甚至不顾身边人反对,学了宠物护理专业。
毕业之后,他身份特殊不适合工作,就只好用自己这些年攒的零花钱投资,偷偷开了一个宠物美容院,同时也承担收养流浪小动物的功能。
陆子衔还在帝都的时候,经常帮忙照拂一下,不然就裴煜那个赔本操作,真的是分分钟把钱打水漂。
当然,他本人只会觉得自己倒霉。
两人沿着长廊往偏殿的方向走,裴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猫说到新养的几盆兰花,从兰花说到最近在看的一本闲书,从闲书说到大学时的趣事——“你还记不记得你大一那年,你翘课打游戏,被教授抓了个正着,点名的时候我替你答‘到’,结果教授让我站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全班都笑疯了……”
陆子衔偏头看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替我答‘到’的时候声音都不带变的,谁听不出来是个假的?”
“那不是因为我演技不好,”裴煜振振有词,“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好听了,教授一听就知道不是你的。”
陆子衔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煜听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笑着走到了偏殿门口。裴煜拉着陆子衔在廊下的木椅上坐下,自己跑去屋里端茶倒水,茶壶端得歪歪斜斜的,杯子里溅出了好几滴,他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把茶推到陆子衔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退热贴又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你看,烧还没全退呢,还有点烫。”他把陆子衔的手拉过来往自己额头上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陆子衔的手覆上去,感受了一下温度:“确实还有点热。你不在屋里好好休息,跑出来吹风,回头又烧起来怎么办?”
“烧起来你就留下来照顾我呀。”裴煜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撒娇,明明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了,说这种话的时候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违和。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永远天真,永远无邪,永远不需要长大。
真不知道裴曜是怎么养他弟的。
陆子衔把手收回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煜也不在意,靠过去把头搭在他肩上,动作轻车熟路,如同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他的头发蹭着陆子衔的衣领,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混着退热贴的薄荷味,清清淡淡的,不难闻。
“子衔,”裴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叽叽喳喳的明快,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几乎是温驯的安静,“你这次在帝都待多久?”
“看情况。”陆子衔说,“事情办完了就走。”
“那你办完了跟我说一声,我去送你。”裴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你要是不忙的时候,也来看看我。我不出门,就在这儿,你随时来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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