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太沉重了。


    一个人用三千年的孤独来爱他,这份爱重得像一座山,压在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陆子衔算什么东西?一个普通人,活了二十四年,连“爱”这个字都还没搞明白。他凭什么被这样爱着?他拿什么还?


    他不想被这样爱着。


    他宁愿祂恨他,宁愿祂把这三千年换成一把刀捅进他胸口,也不愿意被这样沉甸甸地、毫无保留地、不讲道理地爱着。


    可他不能逃。


    因为不管他配不配,祂已经等了。三千年。每分每秒,都在等。


    陆子衔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层薄薄的水意逼了回去。


    自己必须去找祂,然后好好面对这件事。


    结界上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粉尘还是阴天。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扯碎,听不真切。可他能听见别的东西——心脏里、骨头缝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共振。那个存在,那个被他扔在黑暗里等了三千年的存在,现在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甚至能感觉到祂。那个方向传来的感觉,很安静。像一个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的旧物,落满了灰,没有人碰,没有人想起。


    陆子衔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


    人类文明从青铜器时代到太空殖民,也不过五千年。


    而祂独自在黑暗里度过的时光,比人类历史上所有帝国存续的时间都长。


    那个契约,那个“游戏头像”,在陆子衔这里是游戏里随手一点的三秒钟。在祂那里,是没有尽头的、望不到边的、把人一点一点熬干的等待。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焦糊味和尘土味,呛得他眼眶发酸。


    或许祂见到自己会说什么——是扑上来杀了他,还是像记忆里那样,远远地、安静地看着他。


    他得去找到祂。


    他刚才在那个黑暗里待了片刻,就差点被孤独压碎。他无法想象,祂在那里待了三千年,唯一的亮光,是自己路过时手里那盏灯。


    废墟里的路不好走,碎石硌脚,有几次差点绊倒。但他没停,甚至没慢下来。


    脚下忽然一软。一块松动的石板塌了下去,陆子衔整个人往前一倾。他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闭眼——


    可他没有摔下去。


    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一种说不清质地的、柔软的、像水又像雾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那股力量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他。祂托着他的腰,托着他的后脑,托着他每一处可能会撞上碎石的地方。


    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三千年来反复练习过的、生怕弄疼什么的谨慎。


    陆子衔睁开眼睛。


    是一团黑暗——不,不是黑暗,是祂。


    是那个他让等了三千年的存在,在他即将摔倒的瞬间,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伸出了自己,把他接住了。那团黑暗包裹着他,却没有一丝压迫感。祂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不敢拥抱的人终于找到的理由,轻轻环住了他。


    陆子衔的鼻尖忽然酸了。


    祂把他稳稳地、轻轻地、如同对待珍贵的东西一样,放到了地面上。


    那只是一个人形的、巨大的、由黑暗本身凝聚而成的轮廓。


    祂不像分身,没有具体的五官,没有表情,可陆子衔就是知道,祂在看自己。


    用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睛,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的目光。


    结界里的碎屑不再翻滚,远处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很远。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陆子衔自己的心跳声,和那个存在无声的注视。


    祂是宏大的。那种宏大并非体量上的,而是时间上的、存在上的、命运上的。如同一座山立在面前,是一个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陆子衔仰头看着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


    祂明明是一座深渊,可祂看向他的目光,却像月光温柔地落在雪地上。


    “……你看到了。”


    祂的声音很轻,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似风穿过空旷洞穴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看到最不堪一面后的羞耻和慌乱。


    “……你看到了吧,我有多恨你。”


    恨……?


    不,那不是恨。


    他恨过人,所以代入了邪神的回忆后,能够清楚的分辨出对方的感情。


    可不是恨,难道是爱吗?


    陆子衔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破了一个洞的裤子。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沾着碎石和灰尘,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暗红。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几秒,像是在发呆。


    他沉默了几秒。


    脑海中还在回放那些画面——三千年的黑暗,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孤独。


    他的理性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嗡嗡地运转着,试图给这份感情称重、定价、找到一个合理的兑换比例。可三千年太长了,长到任何计算都失去了意义。


    他算不清,也算不动。


    可他知道一件事——他欠祂的。


    他随手点下的那个“永恒”,在祂那里是三千年清醒的等待。他当成BUG的那段关系,是祂全部的信仰。


    他抬起头,看着那团人形的、巨大的黑暗轮廓。


    祂在看他,用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睛,用一种他读不懂却又莫名心慌的目光。


    陆子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从没被这样爱过,也从没爱过别人。


    陆家给他的爱是明码标价的,优秀才有,不优秀就没有。以至于他很长一段时间以为爱就是这样的等价交换。


    但邪神对他的感情就是真的爱了吗?


    这个问题不仅陆子衔不知道,恐怕不是人类的邪神也无法回答。


    但是每当想到有一个人默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么深刻的思念着他,胸口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


    陆子衔确实有些感动,还有点心疼。


    可他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学过怎么面对这样毫无保留的感情——他甚至连“被爱”这件事本身都还不太习惯。


    “……嗯,看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挤出来的。


    他没有躲开祂的目光。尽管那目光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尽管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离开、想要回到那个他熟悉的、一切都可控的现实世界。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团宏大得不像话的黑暗,膝盖上的血还在往外渗,碎石硌得他脚底生疼。


    “三千年,”他说,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的结界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等了我三千年。”


    祂没有回答,那团黑暗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他说,语气很平,几乎听不出情绪,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没被人这样爱过,也没这样爱过别人。你这份感情太重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但我会学。”


    三个字,咬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会学着面对这件事,面对你。我不知道要用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学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等等我。”


    陆子衔面对祂真挚的感情,不想骗祂,更不想用三个字去敷衍那三千年的等待。


    他能给的,只有这个。


    那团黑暗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子衔以为祂不会回应了。


    然后,祂动了。那团巨大的、人形的黑暗,缓缓地、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如果那团模糊的、不断流动的黑暗可以被称为“手”的话。


    没有触碰到他。只是伸过来,停在离他肩膀几寸远的地方。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陆子衔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由黑暗凝聚而成的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团黑暗。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可就在他握住的那一瞬间,那团黑暗猛烈地颤了一下,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祂没有回握——似乎怕握得太紧会弄疼他,又怕握得太松会让他走。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一团虚无的手,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别怕,”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不走了。”


    那团黑暗静止了一瞬。


    然后,陆子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是试探一样,贴上了他的手背。不是触碰,只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压力,像是一片落叶恰好落在了皮肤上。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回应。


    但他想,大概是的。


    “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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