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疼。
到处都是疼。
那种疼不是受伤的疼,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身体里钻,在啃他的骨头、咬他的神经、撕他的灵魂。
他叫不出声,动不了,只能任由那些东西一口一口地把他吃掉。
后来他听人说,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样了。
全身溃烂,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眼眶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脓。整个人只剩一口气,不是活着,是在等死。
但他没死成。
他被送进了“觉醒者计划”的手术室。
清醒过来的时候,王明远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他不认识的器械。
然后是更长的折磨。
疼。
无尽的疼。
药物注入、电流刺激、污染源移植、精神干预——那些实验人员在他身上试了不知道多少种方法。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疯癫,清醒的时候想死,疯癫的时候想杀人。
大多数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这么熬着。
熬到某一天,他终于不动了。
在医学层面上被认定为死亡。
他被推进停尸房,等着被销毁。
受过污染实验的尸体不能随便火化,需要用专门的方式销毁。
就是在那个停尸房里,他醒了过来。
他改了看守的记忆,从停尸房爬出去,从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逃了出来。
之后用了半年,适应这具被污染得不成样子的身体,摸清楚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发作、什么时候能控制,才敢偷偷回来看爷爷一眼。
他没想到的是,才回来一天,就遇见了那个人。
陆子衔。
游戏NPC在找的那个人。
那串系统日志虽然在他当时所在的分区被毁时一起消失了,但收容局的中枢处理器肯定留有记录。
异常收容局的人封锁了消息,却也在暗中寻找那个叫“XianYu_Ge”的人。
只是他们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用。
毕竟系统日志里的信息太笼统了——“搜索账号”“定位”“囚禁”。
——这些是什么?
说话人是谁?
被寻找的人又是谁?
他们是什么关系?
可现在,王明远知道了。
他体内的那个东西知道。
那东西从他逃出来那天起就一直在他身体里,潜伏着,等待着,偶尔躁动,偶尔安静。
他花了半年才学会跟它共存,学会压制它,学会不让它把自己撕碎。
而就在今天早上,他看见陆子衔的那一刻——
那个东西突然安静了。
彻底地、毫无缘由地安静下来。
像是臣服。
像是认主。
王明远终于明白了。
他曾经一直观测的对象,正在寻找陆子衔。
而陆子衔身上那股让污染物本能亲近、本能臣服的力量……
它来自更高处。
来自一切污染物的源头。
那个人是——
深渊之主。
王明远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在夜色里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如愿以偿。
这可真是……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愁该怎么报复异常收容局那些该死的东西呢。
现在好了。
陆子衔在收容局。
那个人在的地方,污染物就会聚集;污染物聚集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混乱;有混乱的地方——
他就能做很多事。
王明远望着远处那栋黑暗的废弃厂房,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22章 与祂呼吸交缠
“叩叩叩——”
陆子衔敲响了王大爷家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扇老旧的木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王大爷八十一了,腿脚不利索,耳朵也背。但这个点,不至于睡得听不见敲门声——更不至于让他等这么久。
不会真出意外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陆子衔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早上在王大爷身边看到的那个年轻人。
王明远。
陆子衔当时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但现在他知道问题在哪了。
他的灵视等级太高了。
高到在他眼里,所有污染物都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像是完全跟人长的一样的污染物,除非对方主动露出破绽,否则他根本分辨不出来。
来的路上他已经给小周打过电话。
“收容局有没有一个叫王明远的觉醒者?”
小周查了五分钟,回过来:“没有,觉醒者名单里没有这个人。”
陆子衔沉默了一秒:“有没有可能……是没被发现的?”
“很难。”
小周的语气很肯定,“觉醒者在觉醒的那一刻,一定会产生巨大的污染值波动。每个城市的探测仪都有记录,不可能漏掉。除非——”
她顿了顿,“他不是觉醒者。”
陆子衔没再问了。
不是觉醒者,那就是污染物了。
一个能完美伪装成人形、连他都分辨不出的污染物。
想到这,陆子衔又敲了几下门。
还是没人。
他盯着那扇门,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破门而入——
吱呀一声,门开了。
王大爷站在门里,穿着件旧汗衫,眼睛半睁半闭,一脸刚睡醒的茫然。
“……谁啊?”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人来,“哦,小陆啊?咋了?”
陆子衔的目光越过他,往屋里扫了一眼。
堂屋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旁边是一副没收拾的棋盘。
没有其他人。
“王大爷,”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常,“刚睡觉呢?”
“对啊,”王大爷笑呵呵地应道,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找我啥事啊?”
陆子衔看着他,面色自然:“我刚买菜遇到周姨了,她说您要去拿鸡的,正好顺路,给您捎来了。”
“对对对——”王大爷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那只处理好的鸡,“瞧我这记性,睡一觉全给忘了。真是谢谢你了啊小陆。”
“不客气。”
陆子衔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您孙子呢?早上看你们下棋,这会儿没在家?”
王大爷愣了一下,“孙子?”
他挠了挠头,表情困惑得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孙子……哪个孙子?”
陆子衔心里咯噔一下。
“王明远,早上还跟您下棋那个。”
王大爷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我家就我一个。”他说,“什么孙子孙女的,没有。”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子衔盯着他看了三秒。
王大爷的眼神浑浊,表情茫然,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有孙子,早上刚跟人下过棋。
也不记得那个叫王明远的人。
陆子衔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没事,我就先走了。”
王大爷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陆子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个污染物伪装成王大爷的孙子,然后莫名其妙又消失了。
它想干什么?
碍于收容局的保密原则,陆子衔不能把话说得太明,更没法跟王大爷解释“您那个孙子可能不是人”。
他只能在每天上下班时,多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几眼,偶尔绕道经过王大爷家门口,确认那盏灯还亮着。
然而自那天之后,王明远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倒是异常收容局这边,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堆上来。
最近青溪镇的污染物活跃得反常,不是东边冒出一只C级,就是西边检测到异常波动。
就连一向清闲的陆子衔,都被叫去“坐镇”了好几回——美其名曰“稳定局内气氛”,实际上就是让他往B区走廊一躺,让那两只蹲在收容间门口的东西老老实实别闹。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陆子衔就入职一个月了。
这天,他照常躺在工位那把摇椅上刷视频,正看到精彩处,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李队?”他坐直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稀客啊?”
李队脚步顿了顿,颇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也难怪陆子衔这副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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