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上首沉稳内敛的程轶,还有镇国公,威远侯,大理寺卿,工部尚书,还有许多他不认识之人。
他们嘴巴张张合合,一个个义愤填膺,有的双目赤红,有的口水喷溅……
江望生却逐渐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觉得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无声的崩塌,所有信念和坚持都成了笑话。
却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嗓音宛如天籁一般闯入他混乱又崩溃的世界。
也是这道声音,让他一下子冷静下来,而后崩塌的世界又开始重塑,逐渐铸成更加坚固,广阔的模样。
是程轶。
他的恩人,也是他的贵人,更是从今往后他将唯一效忠、追随之人。
他说:
“江望生,你都听到了吧,不是你看错了题,而是那题本身就不一样,有人胆大包天公然篡改了御题。”
“有人可随意操控科举,摆弄天下学子,将科举用来谋私利,谋钱财,公然破坏天下大公,将科举当做结党营私的工具。”
他还说:“你上一次殿试失利,并非你不如他人,而是你的答卷被人调换了,你为他人做了嫁衣。”
江望生脑中浑浑噩噩的,滔天的怒火喷涌而出。
“江望生,你敢站出来捅破这层内里早已腐烂的科举外壳吗,将包藏在科举外壳之下那些烂透了的蝇营狗苟公之于众,敢剖开这一切,为自己,也为天下学子讨一个公道吗?”
“江望生,你敢做这第一人吗?”
江望生愣愣的,好半晌他才听到自己略微颤抖,但绝对坚定的声音。
“我敢!”
第63章 登闻鼓
殿试第二日, 皇帝在养心殿行小传胪,亲阅殿试前十名,并且钦定一甲三人名次。
没有江望生。
皇帝钦点了一甲三名, 状元是礼部尚书卢顶元的得意门生,也是某一世家寄予厚望的年轻一代。
榜眼倒是个小郡县走出的书生,却也是个世家子弟,其家族势力在当地可谓盘根错节, 极其庞大。
再就是探花郎,倒是个京城普通学子,但此人是今年的会元,早在少年时期便闻名京城, 是个炙手可热的京城才子, 关键是,他早已投在五皇子门下。
殿试第三日,皇帝在太和殿举行传胪大典,高悬金榜,当众宣唱三甲进士全数名次。
不出所料, 江望生再一次垫了底, 再一次成了笑话。
那一日,京城前所未有的热闹。
放鞭炮的,大街上撒钱的,游街的,不知道多少人在奔走相告,传递喜讯。
不相干的人也全都跑出来凑热闹, 却不知有一群人正在慢慢聚集, 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正在悄然发生。
以江望生为首,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们慢慢汇聚。
他们或衣着简朴, 或锦衣华服,或面容憔悴,或怒火翻涌……似乎都是毫不相干,也完全不同的人,可他们却慢慢聚在一起,眼里闪烁着的是同样的坚定。
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以江望生为首,他们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坚定的走向了宫门方向。
他们的异常很快吸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大街上本就到处都是人,不少人为了看热闹不自觉就跟了上去,结果人越跟越多,直到江望生等人走到宫门口时,他们身后跟着看热闹的人已经不下几百人。
偌大的宫门外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且人还越聚越多。
终于,在所有人好奇的视线下,江望生毅然决然的走向了那面好几年不曾被人敲响过的登闻鼓。
“咚!”
“咚!”
“咚!”
沉闷的鼓声震得在场之人头皮发麻,所有人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谁都知道登闻鼓是不能随意敲的,哪怕天大的冤屈,一旦敲响,击鼓鸣冤之人还得先挨六十大板,不少人根本就挨不过去,敲鼓就等于送命,更别说伸冤了。
众人再看那敲鼓之人,身体孱弱单薄,面上更是死灰一片,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别说六十打板,怕不是一板子下去就能叫他吐血身亡。
这得是多大的冤屈啊?
“咦,那不是江望生吗?”
“是他,上届会元,这次会试第二,不过殿试考的一塌糊涂,玛德,亏我押了他三百两,血亏。”
“他这是做什么,被刺激疯了?”
……
前来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江望生,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却见江望生的身后很快又站上去几个书生,且一个接一个的,直到方才聚集的三十几个书生全都目光坚定的站在那里,他们与江望生一起敲响了登闻鼓。
现场一片寂静,伴随着沉闷的鼓声在心中敲响,所有人都有一个直觉,今日之事,恐怕是天大的事。
此时反应过来的小吏慌慌忙忙冲出来,一看这架势也是吓蒙了。
宫门外乌泱泱的全是人,而登闻鼓旁站着的还不止一个人。
那小吏直接吓到腿软。
这是天要塌了。
消息传进宫里时,皇帝正在与文武百官庆祝今年春闱圆满结束。
“何人如此大胆?”
众多官员都是不满的,什么人这么没有眼力见,偏挑在这时候。
直到前来禀报之人颤颤巍巍将事情原委说出。
三十几个书生一同状告礼部尚书卢顶元公然篡改御题,还有买卖试题,状告科举不公。
哪怕只是告考场上有人作弊呢?或者有人替换了自己的答卷?
不,他们直接状告礼部尚书,说出来的罪名更是足以震惊朝野,史无前例。
“胡说八道,这是污蔑,他们怎么敢的?”
卢顶元当场惊得站起来。
“一群庸才,废物,他们自己无能考不上倒是怪上本官了?”
“皇上,如此风气万万要不得啊,若往后落榜的书生,或是考得不如意之人都效仿他们来闹上一闹,朝廷威严何在?”
卢顶元被气得头晕目眩,心中滔天怒火,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大卸八块。
皇帝心中同样不愉。
这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他如何不知道?只要不过分有何不可?偏这群学子胆大包天看不清形势,非要将这样的龌龊翻到明面,这哪里是状告礼部尚书,这分明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是在给他抹黑啊。
倘若这一切公之于众,史官会如何写他?后人又该如何评价他这个皇帝?
骂他有眼无珠?骂他无能吗?
皇帝的面色霎时阴沉得可怕。
然而他们不知道,外面集聚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尤其得知有人敲响了登闻鼓,原本在街上看热闹的人更是全都冲到了皇城脚下。
如今,宫门外已然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且,江望生那群书生豁出了性命,全都心甘情愿的挨了六十大板,据说有十多人已经晕死过去,其余也全都奄奄一息,但没有一个人退缩,全都坚定的等在那里,只求皇上为他们主持公道。
为天下学子主持公道。
简而言之,事情闹大了,大到一丝一毫转圜余地都没有的地步。
皇帝骑虎难下,面色能好看才怪。
二皇子党急了,但五皇子党眼睛却亮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绝不会错过。
于是二皇子党在忙着开脱,五皇子党却一个个抢着要彻查此事。
皇帝被他们吵得头疼,面色更难看了。
最终,大理寺卿肖泉站了出来。
“皇上,臣愿彻查此事。”
皇帝其实是不愿意的,毕竟这其中没有猫腻绝不可能,而肖泉又是个耿直的,只怕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这就意味着,有一大群人要遭殃了,搞不好朝廷都要大换血一次。
没有人比他更懂这其中牵涉之广,因为世家与朝廷与皇族都是盘根错节的。
可,此事已然骑虎难下,交给老二的人难堵悠悠众口,那些死心眼的学子闹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就是一个天下大乱,到时候他就真成了千古笑柄。
交给老五的人,只怕老五会抓住这次机会让老二彻底翻不了身,以后这朝堂之上便再无人与老五抗衡,王家更是会一家独大。
这绝不是谢承安想要看到的。
于是一番权衡之后,谢承安最终还是点了肖泉。
毕竟他不偏不倚。
只要老二够聪明就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弃车保帅是最为明智的决定,卢顶元这老匹夫,也该为他的贪得无厌付出代价了。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由大理寺接收,刑部协同办案。
谢承安最终还是让刑部插一脚,比起肖泉这个耿直的,刑部尚书就显得圆滑许多。
这已然是皇帝在给谢玉璋制造机会,只要他足够聪明,想要从此事脱身并非什么难事,到时他只需对他小惩大诫一番,此事早晚会过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