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九逵认出她是当初仪式上佩戴圣物的少女米兰,笑了一下, “闻九逵,是厄尔庇斯之都的副都长。”


    “请稍等。”米兰关上门, 门后传来琐碎的动响,最后阿达跑出来,把闻九逵请进门。


    其实给月桂教众人分配的住处不算拥挤, 但他们依然有聚居的习惯,六七个人挤在客厅里。


    阿达把闻九逵引到里间,“原来你是这里的都长哇?”


    “想不到吧。”闻九逵打量四周, “大长老呢?”


    “大长老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在床上休息呢。”阿达道, “你找大长老有什么事吗?”


    “只是想问问月桂教的事情,既然大长老不舒服, 那就不打扰了。”闻九逵转身就要离开。


    “诶——”阿达拉住他, “有什么问我也是一样的, 我可是下一任大祭司。”


    闻九逵皱眉,“下一任大祭司?”


    “是啊,上一任大祭司意外离世了,大长老就把教内秘传交给了我。”阿达盯着闻九逵,那双明亮的眼中仿佛闪动着无所从来的光芒,“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闻九逵看见他眼瞳中的亮光越来越明显,但这个房间里应当没有那么充足的光源。


    “你想知道什么呢?”


    少年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标致的笑,眼中的亮光火一般燃烧。


    闻九逵皱眉,“你眼睛怎么了?”


    “啊?”阿达茫然地眨眨眼,再睁眼时闻九逵已经见不到那亮光了,就像是错觉。少年无辜地一歪头,“什么啊?”


    “……没什么。”


    闻九逵半蹲下来,将自己放到与阿达差不多的高度,“既然阿埃诺斯是神,罗斯王又怎样杀掉他呢?”


    阿达眼珠一转,勾起了嘴角。


    “这个啊……阿埃诺斯有时候会借助一些东西观看人世间的一切,比如当时的大祭司手中的一块红宝石。”


    他用舌头舔过下唇,露出一个对孩子而言过于疯狂的神情,“那块宝石中藏有阿埃诺斯的部分以太,毁坏宝石就可以引起他的注意并削弱他的力量,而神明总是认为人类是没有伤害性的小蝼蚁,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只要借此引来他,就可以将他猎杀——”


    scorpio的木仓口对准他的额头。


    “你不是阿达。”闻九逵打开他的手,“你是谁?”


    “我不是阿达?”他眼瞳中央有明火促起,瞬间勾夺去所有注意力,“那我是谁!”


    头脑中瞬间炸开刺痛,闻九逵手腕一松,被“阿达”推开木仓口。少年灵巧的身躯三两下蹬上窗台,毫不在乎三楼的高度,就在闻九逵眼前翻窗而出。


    仅仅一秒的时间,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等闻九逵走到窗口边,俯视楼下时,已经见到了大滩血泊。


    “啊!”


    发出尖叫的是从楼下路过的奥斯曼——他是厄尔庇斯商团的成员。


    闻九逵用力拍了自己余痛未消的脑袋一把,迅速赶到楼下。


    已经绝无半点活路了,头骨碎裂,脑浆贱出,这个少年甚至死不瞑目。但这幅令人作呕的情形却更坚定了闻九逵的想法:刚才与他对话的人绝不是阿达。


    但不是阿达,又可能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奥斯曼惊恐地看着他,“副都长……这……”


    闻九逵拍拍他的肩,“找管理人来,并且现在去通知安保处封锁月桂商队所有人。”


    奥斯曼连忙点头,捂着嘴跑了。


    “确定杜尔特家族的所有人都走了?”


    阿埃诺斯坐在不见天光的耶和华密室内,桌对面是远程与军部联系的阿忒尔。


    “在他们到达M68之前动手。”他掰弄着原本待在头顶的金冠,将月桂的花叶折弯,又抬手抚平,“一个不留。”


    杜尔特家族在政坛的势力被阿埃诺斯收拾得差不多了,连夜开舰艇搬离主星。耶和华查出他们在M68还有不少房产,很可能是想移居M68,阿埃诺斯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当初路隐将威廉的事伪装成意外,就是心慈手软不愿牵扯更多人进入这滩浑水,最后反倒落人口实。阿埃诺斯不会再重蹈覆辙。


    “话说,”阿埃诺斯随手熄灭侧边一块属于耶和华的光屏,“你怎么能忍受这种环境?”


    “嗯?”阿忒尔下达完指令,看了眼被包围在光屏间的阿埃诺斯,笑道,“我可没你那么厌光,其实耶和华还是很不错的,帮了我不少忙,还会讲笑话——耶和华,‘他他他’用英文怎么说?”


    耶和华主屏上的大眼睛纯真无辜地眨了一下,“he,he,he。”


    阿埃诺斯无奈地蒙住脸。


    无数面向他的光屏将他照映得苍白又诡异,阿埃诺斯一晃手,月桂金冠围在他头上,象征着古老的权威。


    “你和闻九逵见过几次。”


    阿忒尔挑起眉,“是啊。”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忒尔失笑道:“你不该比我更了解吗?”


    “说。”


    “他啊,应该算是死性不改的那种人吧。理想主义,深情,冲动,盲目。”


    “没有好词。”


    “啊啦……”阿忒尔忽然凑近他,口红险些怼到他脸上,“难道不是?”


    阿埃诺斯拨开阿忒尔晃到他眼前的发丝,面无表情道:“你不喜欢他。”


    “那当然!”阿忒尔骤然拔高了声调,“你可是阿埃诺斯,万物皆在你的光芒下臣服!你要什么人不会有,可是你看,他把你变成了什么样?”


    阿埃诺斯抬眼看她,叫阿忒尔稍微收敛了怒气,但还是不满道:“他到底有哪里值得你执着的?”


    主光屏上,耶和华展示出一副《逐出伊甸园》,被阿忒尔击碎了显示屏。


    “我的一生那么长,他当然不重要。”阿埃诺斯目光微滞,仿佛穿透了这逼仄的密室,在注视着时空之外不可捉摸的某些,“但是他叫我放过他。”


    “对他来说,我的行为是一种折磨吗?”


    阿忒尔哑然,阔步离开密室,“你真是……无可理喻!”


    合金大门被牢牢关上。阿埃诺斯被留在这间狭小、沉闷、孤独的密室中。


    耶和华不出声,在光屏上显示字符询问他。光芒从四面八方包围他,就如同千万只注视着他的眼睛,光芒照耀他,压迫他,要他袒露,要他掩藏。


    阿埃诺斯没有看耶和华,他从不正眼看它。


    被人们捧在神坛上去信仰的人工智能,是他夺取权力的垫脚石,不需要被放在眼里,也没有交谈的必要。


    但耶和华既然知情识趣地问了,他也不介意开口。


    “我不知道。”阿埃诺斯道,“但他好像不一样。”


    神明捂住自己的心口——与闻九逵不同,那里有着一颗温热的、跃动的、仍有鲜血流动的心脏。他还能感触到自己的心跳,单论这一点,他比现在的闻九逵更接近人类。


    “在我丧失记忆的那些年里,曾无数次对他有这样的感觉。”他垂下头,那神情多么接近惆怅,“哪怕现在也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摘下头上的月桂冠,就连拇指硕大的宝石戒指、胸前的黄金项链也全部拆卸下来,随意堆在桌上。


    一面镜子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照他瘦削的双颊与浓艳的眉眼。他把头发抓散些,看着镜中的自己,左右打量。


    白发之间漫上丝丝缕缕的灰白,更接近尚且身为人类的路隐。但阿埃诺斯只是皱眉,把长发束成一道高马尾,让镜面中的自己微微偏头。


    “像吗?”


    耶和华不会回答这样没头没尾的话语。


    “和路隐像吗?”


    “您与路隐面部的相似度为98.9%。”


    “不像。”


    阿埃诺斯松开手,长发骤然坠下,铺散在肩背上,一瞬间恢复原样。


    哪怕面部相似度高达98.9%,他也不再与路隐相像了。六十年时间就足够路隐变得与先前截然不同,上亿年光阴里的记忆会叫他面目全非。难怪闻九逵会抗拒,会想要逃离。


    “耶和华。”他一挥手,镜片碎裂成片,消失在地面上,“现在通知全联盟,联盟叛将路隐已被击杀,尸骨无存。封锁关于路隐的所有消息……也包括闻九逵的。”


    作者有话说:


    我也想洒脱一笑~说一生那么长~爱与你都不重要~(唱)


    阿埃诺斯态度: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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