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觑着萧兰因的脸色,将茶盏往她手边递了递,又小声补了一句:“驸马临走前特意嘱咐奴婢进来陪着您,千叮万嘱说让您千万别出去,他料理完了就回来。”
萧兰因轻“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时,那股暖意仿佛瞬间勾连起方才滚烫的触感,耳根又不受控地烧了起来。
她赶紧垂下眼帘,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任由热雾扑在脸上,好歹遮一遮那点不争气的薄红。
那头,裴砚策马追上了前方的猎队。那头黑熊已被合围在一处山坳之中,日影从茂密的树冠间漏下,斑驳地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它伏低了前身,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尽显焦躁与凶戾。
顾行止勒马立于高岗之上,正从容不迫地指挥弓弩手变换阵型,卫屿则领着几名亲卫自侧翼包抄,严丝合缝地截断了黑熊往密林深处逃窜的去路。
裴砚勒马驻足,冷眼打量着眼前局势。围困之势如铁桶一般,顾行止与卫屿配合默契,那畜生已是瓮中之鳖,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伏诛。场面稳若泰山,哪里有什么十万火急的险情?
他抿了抿唇,目光在山坳间扫过一圈,心头那股被点燃的警醒未退,反倒因这过分稳妥的局面生出一丝异样。
方才在帐外,季霆那一声声喊得又急又沉,“黑熊冲营”被他吼得惊心动魄,活像天都要塌了似的。自己当时根本来不及细想,满脑子只惦记着帐中那人安危,心急火燎地掀帘跟了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以拇指摩挲着马鞍上的硬革,目光落在了方才一路随行的季霆身上。
季霆正勒马立于几步开外,见大局已定,面上神情也是一派<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裴砚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见到那毫不设防的神情,语调凉凉的:“一头熊而已,季兄方才在帐外那声喊,倒像是敌军压境了。”
季霆抓了抓后脑勺,一脸理所当然:“我这也是担心他们两个制不住,万一惊扰了公主,我可担待不起。”
裴砚轻嗤一声:“行止跟卫屿在前头调度得妥妥帖帖,你倒是不辞辛苦,专程绕到主帐来传这一趟话。真是……有心了。”
季霆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刚想再辩解两句,忽听山坳里传来顾行止一声短促有力的号令:“放箭!”
弓弦骤然齐响,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长空。几支羽箭精准贯入,黑熊发出一声悲吼,庞大的身躯震颤着轰然倒地。
裴砚收回目光,利落地拨转马头,再未分给季霆半个眼神,打马往来路疾驰而去。
季霆伫立原地,望着裴砚的背影没入林间斑驳的光影,心里直犯嘀咕。
不多时,卫屿策马从山坳那边绕过来,在他身侧勒住缰绳,瞥见他那一脸的不痛快,不由得挑眉问道:“怎么?裴砚那是拿眼刀剐你了?”
季霆终于没绷住,偏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你出的馊主意!非要我亲自去给公主报信,方才他那个眼神,阴恻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存心搅和他俩的好事。”
卫屿嗤地笑出声:“我让你去报信,又没让你喊得跟敌军破城似的。你自己嗓门大,赖谁?”
季霆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到了嘴边的脏话终究没骂出口,只恨恨一夹马腹,扔下一句:“下回这缺德事你自己去!”人已打马往前头去了。
卫屿望着他那恼羞成怒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不远处,顾行止将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神色淡然,只吐出两个字:“收队。”随即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跟上了猎队。
那边厢裴砚回到主帐,便见萧兰因已然卧在榻上。她双眸紧闭,气息匀停,唯睫毛偶有细颤,也不知究竟是入了梦,还是存了心思装睡。
他未作声张,只和衣在她身侧躺下。
偏过头,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指尖虚虚搭上她腕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
萧兰因忍了片刻,那一点酥痒顺着腕骨蜿蜒而上,终究是装不下去了。她猛地睁开眼,横他一下道:“……做什么。”
裴砚迎上她的视线,眼底笑意浮起,语气却是一肃:“公主放心,不过是虚惊一场。”
他话音微止,指腹仍流连在她腕脉处未曾移开,“但这深山幽谷,终究难防隐患。明日一早,咱们便启程回京,如何?”
萧兰因未即刻作答,只微挑眉梢,似笑非笑地看他。
裴砚被她这一眼瞧得心弦微动,面上却是不显。其实论起危险,凭他们此行的护卫人手,莫说一头黑熊,便是再凶悍的猛兽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他方才在山坳处细想,越琢磨越觉不对味,原本最该提防的是顾行止,可自打那次反击后,顾行止安分了,反观季霆与卫屿,却又生了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今日这出黑熊冲营,谁知下回又能编出什么名目来搅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留在此处让人寻着由头三番两次打断,不如索性回京。回到了自个儿的地盘,那些人总不好再厚着脸皮往公主跟前凑。
萧兰因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追问,只将手腕从他指间抽离,翻身背对着他,闷声道:“随你。”
裴砚望着她的后脑勺,唇角不觉勾起一抹弧度。
帐外风声渐起,吹得帐帘偶尔轻晃。这一觉歇得并不沉,待两人再度睁眼时,透过帘缝已可见天色昏黄。
既已打定主意回京,萧兰因也没兴致再让人准备什么消遣的乐子,起身略整了整仪容,便隔着帐子吩咐外头传膳。没过多久,晚膳便摆了开来。
裴砚替萧兰因盛了碗汤,轻搁在她手边,接着看似随口道:“明日一早,臣护送公主回京。”
席间几人动作齐齐一顿。
季霆举著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在裴砚与萧兰因身上打了个转,才勉强挤出笑道:“这才出来两日,公主与驸马便要回去了?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他勉强放下筷子,极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些:“林中野兽出没乃是常事,况且咱们随行护卫众多,实在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裴砚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这才掀起眼帘看向他:“季兄说的是,寻常野兽确实不足挂齿。但下午那黑熊惊了公主,我思来想去,终究是不放心。”
季霆脸上的笑意凝固。他如何听不出裴砚那句不放心里的弦外之音,可偏偏这话柄是他下午大呼小叫弄出来的,打人的石头回到了自己手上,他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讪讪道:“……那熊不已经料理了吗。”
“料理了这头,难保没有下一头。”裴砚截住话头,语调依旧温润,视线却淡淡扫过季霆,又掠过只顾低头进食的卫屿,最终落回顾行止脸上,“深山野林,意外难料。我等皮糙肉厚也就罢了,可万一再有什么惊扰了公主,这罪责……我实在是担待不起。”
卫屿此时才终于抬头,打圆场道:“驸马顾虑得是,公主身份尊贵,谨慎些总没坏处。”说着,他撞了撞季霆胳膊,“对吧?”
季霆到底没能再挤出半个字,只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箸菜塞进嘴里,嚼得格外用力。
顾行止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只慢条斯理地饮着杯中酒。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着痕迹地在裴砚与季霆之间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落回了眼前的杯盏。
萧兰因垂眸喝汤,仿佛这桌上的口诛笔伐她充耳不闻。唯有桌案之下,裴砚的手不知何时已覆上了她的手背,轻按了一下。
她指尖微颤,未作抽离之态,继续维持着喝汤的动作,只是那原本白皙的耳垂,已悄然爬上了一抹薄红。
晚膳过后,沐浴更衣,夜色已深。萧兰因侧身躺进被褥,脑海中纷乱,全无睡意。须臾,帐帘微动,裴砚也进来了,在她身侧躺下。
榻上逼仄,两人间距不足一拳,那点温热体温真真切切地烘在一处。
白日里那场未尽兴的亲近,仿佛被夜色悄然翻检出来,顺着静谧的空气重新在帐中弥漫。萧兰因僵直地平躺着,双手规矩地交叠于身前,指尖却不受控地蜷缩。
身侧那人的体温隔着薄如蝉翼的寝衣,一点点渗透过来,烫得人心慌。
她咬了咬唇,翻了个身面朝帐壁。身后的人随之而动,也翻了个身,正面朝着她的后背。
裴砚的手臂微动,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试探性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呼出的热气氤氲在她后颈的发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试探,酥酥麻麻的,像极了一根羽毛尖儿在轻轻撩拨。
萧兰因的脊背紧绷了一瞬,呼吸也乱了一拍。
他将脸凑得更近了些,滚烫的鼻息毫无阻隔地拂过耳后。
萧兰因眼睫轻颤,手指在锦被下用力攥紧。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已然乱了节奏,却还要刻意压得极慢、极沉。
忽而,帐外一声夜鸟啼叫划破静寂,紧接着是守夜侍卫换岗的脚步声,靴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可没等那声音彻底消散,另一串脚步声却又急促地逼近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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