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俯身,唇贴着她鬓角滚烫的肌肤,声音哑得厉害:“……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帐中只剩下两人交叠错乱的呼吸声。
萧兰因的意识在热浪中浮沉,分不清真实与幻觉。
热浪终如潮水退去。她呼吸渐缓,手指松开,整个人软软塌陷在他臂弯里,连抬指的力气都没了。额头抵在他肩窝,睫毛上挂着水光,湿漉漉的。
裴砚垂眸看她。衣袍被她攥得褶皱横生,额角沁着薄汗,呼吸比她还乱。
他将滑落的外衫重新拢回她肩头,指尖擦过她颈侧,肌肤已不再滚烫,正一点点回落。
他抬手将她汗湿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在耳廓轻捻,才缓缓收回。
萧兰因没睁眼,手却悄悄挪了挪,虚虚搭在他腰侧手背上。
那轻若羽毛的触碰,让裴砚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盯着她微颤的睫毛,喉结艰涩地滚了滚:“……公主可还难受?”
萧兰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慌乱地将脸往他肩窝深处埋去,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脖颈,在他怀里极轻地摇了摇头。
心跳尚未平复,那股子余悸却随着神智清醒漫了上来。
这劳什子热毒,她早就怀疑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此次出行她身边只带了沉绿一人,按理说不该再发作才是。看来她还是想简单了,这东西未必非要贴身伺候才能下手,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念及此处,目光不由落在裴砚身上。他衣襟虽也被扯得微乱,却眉眼沉静,只觉得自己方才的失态与狼狈全落进了这双深不见底的眼里。
越想越气,借着那点无名的恼意,手抵在他胸膛上,用了几分力道推了推,闷声道:“……好了,你也该出去了。”
裴砚被她推开,也不恼,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流连了一瞬,才缓缓起身。
“你先更衣,我去外头守着。”
他低声交代了一句,将有些散乱的外衫重新拢好,慢条斯理地系回腰间带子,动作行云流水。
萧兰因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见他步履闲适地往外走,衣摆都甩得四平八稳,倒好像方才那个箍着她不放、气息灼热的人不是他似的。
她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偏开头不再看他。
直至那细微的声响彻底隐没于帘外,萧兰因才猛地掀开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一看,衣襟松散,领口微敞,外衫的系带被扯得皱皱巴巴,那模样实在见不得人。
她慌忙拢好衣襟,对着帐外轻唤了一声:“沉绿。”
帘子几乎是被瞬间掀开的。沉绿红着眼眶冲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方没来得及用的帕子,满脸焦灼:“公主!您可算醒了?方才吓死奴婢了……”
见她又要哭出来,萧兰因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让她扶着坐起:“我没事,不过是余热未散。……快,服侍我更衣,这副样子怎么见人,待会儿还要用膳。”
沉绿忙应着,手脚麻利地替她重新理好衣衫,又端了热水,拧了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温热的水汽拂过面颊,萧兰因舒服地眯了眯眼,方才那股子在骨缝里乱窜的燥热,总算彻底平复下去。
可只是一瞬,那股黏腻的汗意裹了上来,贴身的小衣湿哒哒地黏在背上,极不清爽。萧兰因眉头微蹙,有些难受地动了动身子。
沉绿最懂她心意,见状忙道:“公主身上全是汗,奴婢这就去打水来伺候您擦擦身子,换身干净的衣裳,否则这饭也没法用。”
萧兰因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去吧,快去快回。”
不消片刻,沉绿领着两个粗使婆子提着浴桶热水进了帐。不多时,帐内便水汽氤氲。
萧兰因也没让人避出去,只由着沉绿服侍着简单擦拭了身子,换上了一套洁净软和的素色云锦衣衫。待那股子清爽劲儿透进肌肤,她整个人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她坐在镜前,有些虚软地支着额角,片刻后,才轻声道:
“把午膳传进来吧。”
她理了理袖口,目光无意间扫过镜台旁的香炉,动作忽地一滞。那里的香早已燃尽,只余一截灰白的余烬。
萧兰因眸光微动,状似随意地问道:“沉绿,你方才在帐里待了许久,可有觉得头晕胸闷,或是身上发热?”
沉绿闻言一愣,摇了摇头:“没有啊,奴婢觉得好好的,并无半分不适。”
萧兰因“嗯”了一声,目光在那截冷透的香灰上停了一息,才缓缓移开,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指腹已不再泛红,体温也回落如常,可方才那股从骨缝里烧出来的热意,那种仿佛被烈火烹油的痛楚,她这辈子都不会记错。
这香是她平日惯用的,若真有人在里头动了手脚,要让她中招那是悄无声息,可沉绿也在帐中熏了半晌,却安然无恙。这便有些说不通了。
难道是这香并无问题,又或者……这东西需得配合别的引子才能发作?
是方才那盏茶?还是沐浴时水里加了什么?
她目光沉沉,心里将这几日入口、入鼻、沾身之物,事无巨细,一一过了一遍。
究竟是谁,能将手脚做得这般细腻?
思索间,帐帘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萧兰因下意识看去,还未来得及收敛眼底的审视,便见裴砚端着一只雕漆食盒迈步进来。
他分明方才也是一番折腾,此刻身上却已不见半分褶皱,衣襟束得整整齐齐,神色如常地仿佛刚才那场荒唐从未发生过。
“用膳吧。”
他将食盒置于案上,动作行云流水,并未唤沉绿伺候,而是自顾自地取了碗筷,盛了一碗绿豆百合莲子羹置于她面前。
沉绿则赶忙将其他几道菜摆好,一盅清炖鸭汤,汤色金黄油亮,撇去了浮油,香气扑鼻;几碟四色精致小菜,还有一碟清蒸鲈鱼,肉质鲜嫩,一看火候就恰到好处。
萧兰因看着那碗莲子羹,又抬眸看了看神色淡然的裴砚,心里的那根弦忽地绷紧了。
裴砚在案旁坐下,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才缓声道:“方才热毒伤身,这羹汤最是滋阴降火,我特意叫人温着火候送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勾唇一笑,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怎么?公主是在怕我下毒?”
“驸马说笑了。”
萧兰因面上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温婉无害,可眼底那抹警惕却未完全褪去。
她心中清明,自己这般猜忌,实则有些没有道理。毕竟她是先发作了那所谓的热毒,才被赐婚下嫁。婚后裴砚待她又忽冷忽热的,实在不像是个处心积虑要娶她的人。
若这热毒真是他动的手脚,他又何苦费这么大周折,将她娶回来晾在一边?
可偏偏他方才那话,分明是窥破了她心底的疑窦,刻意拿话来堵她的嘴。
“公主若不怕,不妨尝尝这汤味道如何?”裴砚也不恼,只把那碗羹汤又往前推了推。
萧兰因目光微凝,端起瓷碗凑到唇边,优雅地抿了一口。
入口清甜软糯,回甘微凉,确是上好的滋阴之物,舌尖亦未尝出半分异味,便不再迟疑,姿态从容地将汤饮尽。
一碗羹汤见底,她轻放下瓷碗,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神色如常地抬眸笑道:“味道不错,多谢驸马费心。”
裴砚也不多言,只随意执筷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入她碗中,语气温和得挑不出错处:“既是胃口不错,那这鱼也该是用得下的。多吃些,身子才好得利索。”
他说到“身子”二字时,视线若有似无地在她颈侧划过,看得萧兰因耳根腾地一热,方才那荒唐画面又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她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那一抹躁意,只作听不懂话外之音,低头浅浅用了起来。
午膳用罢,裴砚未作逗留,手脚麻利地收拾了膳盘,连碗筷轻碰的声响都压到了极低,随后掀帘步出。
沉绿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外,忍不住小声嘀咕:“驸马爷如今行事,倒是越来越体贴了。”
萧兰因倚着引枕,闻言连眼皮都未抬,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沉绿被这话噎了一下,觑着她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公主……您该不会连驸马爷也怀疑吧?”
萧兰因默了片刻,微摇了摇头:“我想了想,应当不是他。只是他这般殷勤,实在教人别扭。前头冷得像块冰,如今忽然热络起来,我琢磨着,要么是怕将我得罪狠了,回头不好向皇兄交代;要么就是见着文昭侯世子示好,生怕给裴家脸上抹黑,这才急着上来做做样子。”
沉绿听了,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公主,您怎么总爱往别处想?难道就不能是驸马爷真心待您好?”
“那他先前为何那般冷淡?”萧兰因语气里不由带了几分赌气。
沉绿抿了抿嘴,难得正经地替驸马辩解道:“公主,您想想,靖安侯府比起那些百年世家,根基终究是浅了些。驸马爷又是侯府独苗,老侯爷走得早,他若不拼了命在公务上谋划,这爵位能不能守得住都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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