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行至营地后方一处僻静的坡地。顾行云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直直地望进裴砚眼底:“裴大哥,之前我托哥哥转达给你的心意,你……收到了吗?”
裴砚眉心微蹙,神色间透出几分无奈与怜惜,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温声道:“行止应当已经同你讲明白了。行云,你不必妄自菲薄。你性情纯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这世间缘分际遇最难强求,来日方长,你定能寻到那个心意相通的人。”
“哥哥是同我说了。”顾行云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扬起下巴,“可我就是想从你嘴里亲耳听一次。哪怕知道是同样的答案,若非听你亲口说出来,我这里……”她伸手按住心口,“总觉着有些妄念不死心。”
说到此处,她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我也知道我不该来这一趟,平白惹人厌烦。更何况裴大哥如今有公主这般人物在侧,我也自知相形见绌,确实……不敢再存什么非分之想。”
顾行云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裴大哥吉言。听你这一番话,我最后那点心思……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裴砚正欲再宽慰两句,余光却忽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般穿透了林荫。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林径转角,萧兰因不知何时正立在那里。她手里提着裙摆,似乎是原本想往林深处更幽静处去,却在撞见这一幕时,脚步生生顿住。
裴砚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解释:“公主,我……”
萧兰因却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神色淡淡,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转过身去,从容地隐入了更深的林荫之中。
一直走到了溪涧边,她才停了下来。
溪涧水色澄澈,一眼能望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几尾细长的小鱼。人影一晃,鱼儿倏忽散开,转瞬又好奇地聚拢回来。
萧兰因蹲在岸边,伸手拨弄清波。水意沁凉,激得指尖微麻,心头那点郁气也似被这清流冲淡了几分。
刚一转身,顾行止便凑了上来,全然不顾地上潮润,捡起一块扁石顺势一甩。那石子贴着水面骨碌碌地行进,一连跳了五六下才恋恋不舍地沉入水底。
“公主你看,我手艺如何?”他侧首笑问,眉眼间尽是少年人得意的神采。
萧兰因瞥了一眼,道了声“还行”。顾行止却似得了天大的褒奖,兴致勃勃地又捡了块石头递过去:“公主也试试?”
萧兰因依言接过,依样画葫芦甩出手,谁知石头磕了一下水面,便直直沉了底。
顾行止正欲发笑,季霆已一屁股坐定,嚷着“我来教殿下”,一边捡石比划,一边口若悬河地传授要领。奈何他讲得头头是道,实打出去也不过三四下,比顾行止还少了两个,当场被顾行止抓住好一顿挤兑。
卫屿并未凑近水边,只站在岸上几步开外,守着他们闹。见萧兰因起身时裙摆沾了泥点,他不声不响地递过一方素净帕子:“公主擦一擦,回头泥水干涸了不好打理。”
萧兰因接过帕子,轻声道了谢。
几人沿着溪岸漫步,秋水长天,倒也自在。不知不觉行了小半个时辰,忽见一名随从气喘吁吁地寻来,恭敬禀报道:“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请移步回营。”
一行人晃悠地往回走,远远就瞧见篝火旁已铺毡设席,上面摆着几碟时令鲜果与精致点心。旁边架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整羊,焦香顺着风扑面而来,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顾行云此刻早已从林中折返,正乖巧地坐在毡毯一角候着。见众人回来,她下意识地往裴砚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才笑着看向顾行止等人。
萧兰因在毡毯正中的软垫上落座,那三人极自然地围拢过来。
顾行止眼疾手快,抢了她左手边的位置,季霆大马金刀地坐在右手边,卫屿倒是不争不抢,只在他们对面盘腿坐下,慢条斯理地接过随从递来的小刀,开始切那烤羊肉。
顾行止先递来一碟切好的瓜果,献宝似的道:“公主先垫垫肚子,这瓜是早上现摘的,清甜得很。”
萧兰因刚道了谢接过来,季霆不甘示弱,将一盘烤得焦香酥脆的薄饼推了过来:“殿下尝尝这个,我特意让人带的,拿这饼夹烤肉,最是香了。”
顾行止嗤笑一声:“你那饼硬得能当暗器使,也敢拿出来给公主吃?”
季霆当即瞪圆了眼,两人目光一撞,空气里仿佛都有火花噼啪作响。萧兰因被逗笑了,各尝了一口,道是都好吃,这才算是把这两位安抚住。
卫屿已将羊腿片好,满满一盘肉片薄厚如一,叠放得井然有序。他温和地将盘子推近:“公主尝尝,火候刚好。”
萧兰因低头看着那盘切得一丝不苟的羊肉,刀工竟比府里的厨娘还要精细几分。
她不由得多看了卫屿一眼,却见他面色如常,正自顾自地倒茶,仿佛方才那番精细的手艺,不过是随手喝水般平常。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喧腾,倒是大半仗着顾行止和季霆的折腾。二人争着给萧兰因布菜、斟茶、递帕子,恨不得将这世间的好东西一股脑儿都搜罗到她眼皮子底下。
顾行云虽插不上话,却也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被季霆的大嗓门逗乐,跟着笑成一团。
萧兰因被他们左推右让,碗里的菜已堆得冒尖,便是长了两张嘴也吃不过来。
卫屿在一旁安静地进食,偶尔提壶替众人续茶,偶尔在两人争吵得不可开交时,慢悠悠地插上一句,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轻轻拨回正轨。
他做得不显山不露水,萧兰因却看在眼里。这顿饭下来,席间无人冷场,亦无人难堪,该热的分寸没冷,该守的分寸没乱。她心中暗暗给卫屿添了句评语:此人,通透晓事。
而裴砚,自始至终未曾入席。
他从林中折返时,宴席已过半程。他远立在营帐边,目光掠过那张坐得满满当当的毡毯,停住了脚步。只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块干饼和一碗水,靠着那棵老榆树站定,低头默然进食。
顾行云正啃着羊腿,一抬头正好瞧见远处的裴砚,忙咽下口中的肉,含混地喊道:“裴大哥!你也过来吃呀!这儿位置还够……”
话未说完,被季霆一屁股横了过来,止住了话头。顾行云缩了缩脖子,看看那边神色清冷的裴砚,又看看这边热热闹闹的众人,尴尬地不再吭声。
平安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驸马,您不过去坐?”
裴砚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饼,细嚼了咽下,视线不觉又落向那满满当当的毡毯,终是收回目光,神色平淡道:“坐不下。”
平安暗自叹了口气,心道活该公主不搭理您,这哪是驸马,简直是个榆木疙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萧兰因低头喝汤的间隙, 余光不经意扫过那棵老榆树。裴砚独自立在树影下,隔着满营的喧嚣烟火,身姿清冷, 淡漠得像是个局外人。
她握着汤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 只当自己是个看客, 再未向那榆树底下多瞟半眼。
午膳撤去, 顾行止将手中茶盏一搁,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公主,趁天色尚早, 不如带您去林子里兜一圈?先熟悉熟悉地势, 明儿一早正式行猎, 也能占个好位置。”
季霆连声附和, 卫屿也随之起身, 道了句:“公主若要去林子里跑马, 我得先替公主瞧一瞧鞍辔拴得牢不牢。昨儿夜里露水重,皮绳容易松。”
静坐在一旁的顾行云闻言,温声道:“我不去了, 上午逛得有些乏,这会儿想在营地里歇歇。你们去吧。”
顾行止也没强求, 随口叮嘱了一句“那你自己看着点”。
萧兰因自无不可, 回帐换上一身利落的薄靴, 行至马厩边, 只见那匹白马已然牵出。它浑身鬃毛梳理得油光水亮, 鞍辔也确如卫屿所言换了新皮绳,拴得稳稳当当。
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显然是练过的。顾行止与季霆亦各自上马, 卫屿则骑了一匹温驯的灰骝,护在队尾。
四人策马沿溪岸步入林深。秋林叶积了满地,马蹄踏上去绵软无声。日光穿林透叶,洒下斑驳光影。风过林梢,卷来草木清气与溪涧水意,令人心头一畅。
顾行止骑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跟萧兰因搭话:“公主看那边,那片坡地明早要是运气好,能碰上一群狍子。”
转眼又赞道:“公主骑术不错啊,比我想象中利落多了。”
旁侧的季霆忍不住插嘴:“那自然,殿下骑术向来精湛,比你能耐多了!”
顾行止不服气地回了一句“你少来”,两人便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萧兰因早已习惯,只任由他们在前头闹腾,自己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
卫屿骑马与她并肩走了一段。他既不像顾行止那样没话找话,也不似季霆咋咋呼呼,只是默然护在一侧。偶尔见她视线流连于某处,便顺着目光望去,温声解释:“那是棵老枫树,入秋叶红,极好看。”或是低语一句:“那边溪流湍急,马儿别靠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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