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早已经准备好,看着顾行止大献殷勤,唇角不自觉抿紧。
他心里头清楚,顾行止心思再不正,总归还是在于萧兰因,只要萧兰因无意,顾行止再如何,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从公主府到西山,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个时辰的车程,足够顾行止把一肚子的话倒个干净。
他控着缰绳,让马儿紧贴着马车徐行。萧兰因则叫沉绿将车帘半卷着,斜倚在窗边同他闲聊。
顾行止一会儿扬鞭指一指远处的山峦,说那半山腰的古寺求签最灵,改日得了空就带公主去散心,一会儿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说是城南那家铺子新出的杏脯,酸甜生津,特意带着路上给她解闷。
萧兰因捻起一颗尝了尝,弯着眼睛说不错。
顾行止顿时笑得眉眼皆弯,又兴致勃勃地说起西山那头秋高马肥,猎场正是一年中最丰饶的时候,他早遣人探好了一片平旷的坡地,保准让公主策马扬鞭跑个痛快。
一路上,他的话头就没断过,萧兰因也乐意捧场,他起个头,她接一句,有几次竟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裴砚骑马走在另一侧,始终不远不近地隔着半个马身,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握着缰绳的手指却一再收紧。
车马行至西山脚下,先遣的随从早已扎好了营帐。马车刚停稳,顾行止便翻身跃下马背,三两步抢到车前替萧兰因挑起帘子,那殷勤的架势,至少在沉绿看来,是比驸马周到百倍的。
不止她,就是萧兰因心里也不禁冒出念头来,若当初赐婚给顾行止,她婚后大约更痛快些。
刚下了车,营地那头又到了几匹马。当先一人身量高大、眉目俊朗,着一身墨蓝骑服,老远瞧见她便抬手一挥,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来,人未到,声先到了:“殿下,好久不见!”
正是季霆。安国公嫡次子,太皇太后的侄孙。论起来是萧兰因的表兄,常去太皇太后宫里请安,两人一年到头总能遇上几回,虽不算顶亲近,却也不陌生。
季霆走过来,笑着打量了她一番:“气色倒不错。”说着又瞥了眼她身后的裴砚,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目光很快又转回萧兰因身上:“殿下这几日可要好好玩一场,我特意带了新得的良弓来,一会儿给殿下瞧瞧。”
他身后还有一人,身形修长,着一身竹青色骑装,五官周正,朝萧兰因拱手行礼:“成国公府卫屿,见过公主。”
成国公嫡长孙,京城青年才俊里头排得上号的人物,萧兰因当然也不算陌生,只不过他常来京营历练,前不久才被调回京中历练,萧兰因也是头一回见。
见他相貌生得不及顾行止浓烈张扬,却也沉静稳妥,看着就让人舒服。
除了这二人外,顾行止的妹妹顾行云也在。瞧见萧兰因,大大方方行了个礼,脆生生道了声“公主安好”,又朝着裴砚喊了声“裴大哥”。
裴砚亦朝她颔首。
萧兰因看在眼里,看得出二人交情匪浅,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微酸。
顾行止眼尖,见状立刻将水囊递到她手边:“公主先润润嗓子。”
萧兰因刚接过,季霆也兴冲冲地指着马背上的长弓,撺掇她去试上一试。
卫屿立在另一侧,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公主若嫌吵,那边已备好了坐榻。”
这一时之间,三张好看的脸庞齐齐围在身侧,倒教人有些眼花缭乱。
萧兰因笑着应下,由三人簇拥着往营地中央走去。
营地扎在西山南麓一片平缓的坡地上,背倚青山,前临溪涧。
秋日的草木尚未完全枯黄,漫山遍野铺着深浅交错的绿与褐,随从们已生起了篝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散在清冽的空气里,颇有几分野趣。
萧兰因在营地中央的坐榻上落了座。顾行止从随从手里接过热茶递过去,季霆则把那把新得的弓拎过来献宝,说是什么北地名匠的手艺,弓身轻巧却力道极足,非要萧兰因上手试一把。
萧兰因依言接过弓试了试,笑着道了句“是不重”。季霆便得意起来,拍着胸脯说待会儿猎只鹿回来,给公主烤鹿肉吃。
顾行止在旁边嗤了一声:“你?你那箭法我还不清楚?上回在东苑猎场,你追了只兔子追了半天,一箭放出去,兔子没撂倒,倒把旁边随从的帽子给射飞了。”
季霆瞪他一眼,两人你来我往地拌起嘴来。
萧兰因被这场面逗得莞尔,眼风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另一边。
裴砚正立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顾行云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裴砚垂着眼听,偶尔点点头,神色温润,看着耐心得很。
萧兰因见状,唇角的弧度虽还挂着,眼底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裴砚虽听着顾行云的话, 神思却早已飘向了营地中央。那一头,顾行止殷勤递水的声响、季霆夸耀弓弦的言语,乃至萧兰因那串毫无芥蒂的笑语, 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脆生生的, 像是某种刺耳的提醒。
握着马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平日里费尽心思地哄求, 也未见她展露过如此毫无保留的笑颜。
“裴大哥?”
顾行云见他久久未应, 不由困惑地歪了歪头,试探着又唤了一声:“我想着这季节山里的红叶必是好看,不如咱们待会儿也去转转?”
裴砚敛起心绪, 猜度她应当是有话要说, 温声应道:“好。”
“行, 既是你这般信心满满, 待会儿我便瞧瞧是你猎到鹿, 还是让鹿给你踢了。”萧兰因的声音扬起, 语气里透着股娇俏。
想必是季霆方才说了什么大话。裴砚下意识循声望去,正撞见萧兰因笑意盈盈地侧过头去,日光倾落, 映得她明艳的脸庞泛着细瓷般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猛地意识到失态, 他迅速垂眸, 沉声道:“平安, 干粮按三日份备足, 水囊皆需灌满。还有, 公主坐骑的鞍辔需再紧一道,昨夜露重,皮绳受潮易松脱。”
顾行云见裴砚正忙于琐事, 也不再多扰,欢欢喜喜地往营地中央去了。
身后又是一阵清脆的笑语随风飘来,裴砚身形微顿,却并未回头,转身去安排膳食。
平安忍不住觑了一眼那边的欢闹,又瞧了瞧自家主子紧绷的背影,心中暗叹,终究不敢像福安那般插科打诨,只得默默闭上了嘴。
顾行止远远瞧见裴砚在那边忙活,扬声喊道:“驸马!过来坐啊!杵在那儿做甚?”
裴砚闻声回头,目光从顾行止脸上掠过,不动声色地落在萧兰因身上。她正低头撇着茶沫,侧脸淡淡,似是并未注意到他。
他默然收回视线,回了一句:“行李未清,你们先坐。”
言毕转身复去吩咐。季霆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转,身子微倾,压低声音凑近萧兰因:“殿下,你跟裴砚新婚燕尔,怎的看着倒像对怨侣似的?”
萧兰因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季霆的话像是一根刺,不偏不倚扎进了那处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知冷知热?那人若是能哪怕少冷硬一分,她也不必如此。
她视线掠过不远处的顾行云,或许他并非生性冷硬,不过是早已心有所属,娶自己不过是无奈之举罢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面上笑意稍敛,转瞬又若无其事地弯了弯唇角:“怨侣谈不上,不过是性子不大相合罢了。”
顾行止听得这话,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却不受控地飘向裴砚那边。
行李已清点妥当,裴砚正独自立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众人,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在看,背影透着几分难以融入的孤清。
卫屿忽然开口:“驸马倒是个细心人。方才我瞧着他特意嘱咐随从去备膳,又将公主的行李收妥,倒是咱们几个闲坐于此,还是驸马想得周全。”
季霆闻言,却是一声嗤笑:“细致?公主府中奴仆成群,缺他这一个细致的?依我看,做驸马的,光细致有什么用,得知冷知热、会疼人才是正经。”
他说着转过身来:“殿下,你说可是?”
萧兰因搁下茶盏起身道:“坐久了有些乏闷,我去溪边走走。”
语毕,她提裾往溪涧步去。顾行止率先起身相随,季霆亦紧步跟上。卫屿慢吞吞地起身,临行前又回首望了一眼那树下的孤影,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唯有顾行云,见众人都走了,反倒有些无措地立在原地。她望着萧兰因等人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不远处仍在叮嘱随从的裴砚,目光几番游移。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裴大哥……”她在离裴砚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你能否陪我去那边林子里走走?我有话想同你说。”
裴砚目光触及她那双写满忐忑的眼眸,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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