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天色早已大亮。她下意识地往床榻外侧瞥了一眼,那处锦褥平整,并无半点躺过的痕迹。


    沉绿端着铜盆进来服侍梳妆,萧兰因迟疑片刻,终究开了口问:“驸马……昨夜可曾回来?”


    沉绿利索地应道:“回了。只是昨夜回来得晚,怕扰了公主清梦,在内室站了片刻,又回书房歇下了。”


    萧兰因闻言,神情虽淡淡的,可那紧抿的唇角分明写着不高兴。


    沉绿也不敢给驸马开脱。


    裴砚那头却真是叫公务绊住了,昨日他本是照常处理了些税册,就要下值,尚书大人亲自递了几个折子来。


    宣淮府急报,五月以来,霪雨连绵六十余日,淮水暴涨,沿堤六乡尽成泽国。田禾淹没,庐舍倾圮,漂溺人畜不计其数。请速拨赈银三万两,开常平仓放粮两千石,并免该县今年秋粮。晚一日,恐有流民之变。


    朔平府飞书,自去冬至今,三百里内未见雨雪,麦苗尽枯。今春又逢蝗灾,飞蝗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军民饥馑,已有采树皮、挖草根者。边军粮储告竭,请速解军粮五千石、赈银两万两,否则秋后恐有变乱。


    这一南一北的,水灾、干旱接踵而至,裴砚也不便耽搁,只得遣平安回去给萧兰因说一声。户部到公主府到底隔了几条街,平安跑这一趟难免就叫萧兰因久等了。


    这一日,眼看又到晚饭时分,银匙过来请示要不要先摆饭。


    萧兰因正在榻边看书,头也不抬道:“摆。”


    沉绿在一旁提醒道:“今儿没见平安回来传话,驸马兴许就要回来了,公主要不再等会儿?”


    萧兰因冷哼道:“等他做什么,他爱回不回。”


    沉绿小声劝解道:“公主,您那热毒到底还要驸马给您解。”


    萧兰因淡淡道:“就算那热毒真有那么回事,也不是非他不可,是个男人就成,大不了本宫去找个面首。”


    沉绿暗自嘀咕,就怕您到时候不这么想。


    却不想,裴砚正好到了正房外,将主仆二人这番对话听了去,神色暗淡了几分。


    银匙出得正房,才见驸马立在廊下,赶紧行了礼:“驸马,您回来了。”


    裴砚颔首,这才迈进房来。


    萧兰因眼皮都未抬一下。


    两人一道用膳,萧兰因依旧是没看见他那个人似的。


    饭后,沉绿、碧荷一道伺候萧兰因先梳洗沐浴,为她拭干头发,退了下去。


    裴砚见萧兰因倚在床头翻书,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自去吩咐热水,又转身去沐浴,待收拾停当,才掀开被角躺了上来。


    萧兰因将书页翻过一页,眼睛盯着字迹,心头却窝着一团火。


    昨日他出门前明明那般温存,她以为自己总算摸到了他的一点真心。可结果呢?等了他一日,只叫平安丢下一句“公务忙”,此刻回来,更是连半句解释也无,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躺下,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她越想越是气恼,见身侧裴砚先还是平躺着,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外侧,留给她一个僵直冷硬的背影。


    萧兰因盯着他那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团火没消,反倒又添了一把柴。他翻什么身?她还没翻呢!


    一想到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她便恨得牙根发痒。什么热毒,什么非圆房不可,若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病症,她如今还是好好做着她的公主,想出门便出门,想不理谁便不理谁,何至于被塞进这桩婚事里,跟一个冷冰冰、连句囫囵话都不肯多说的驸马同床异梦?


    更叫她窝火的是,他怎么倒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明明是他忽冷忽热,明明是他一连两日,连个交待都没有,怎么到头来倒像是她亏待了他?


    萧兰因越想越恼,索性“啪”的一声把书合上,往枕边一撂,赌气般翻了个身,面朝里侧,也把后背冷冷地对准了他的后背。


    次日起身更衣毕,用罢早膳,萧兰因搁下银箸,拿帕子按了按唇角,便朝沉绿吩咐道:“去备车,我要去一趟聆风阁。”


    沉绿不敢多问,利落去吩咐不提。


    马车从公主府侧门驶出,穿过晨间尚算清静的街巷,约莫两刻钟便到了聆风阁。


    此处原是前朝一处别业,如今归了萧兰因。因地方偏僻清幽,少有人至,倒成了谢云舒最常落脚的地儿。萧兰因下了车,抬眼见阁门虚掩,便知人在里头。


    果然,推门进去,谢云舒正歪在窗下软榻上看书。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松松挽着。听见脚步声,她抬眼见是萧兰因,下意识地要起身见礼。


    萧兰因虚扶一把:“行了,没外人,免了。”


    谢云舒也就顺势歪了回去,只把手里的书卷往胸前一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今日是什么风,把公主殿下给吹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萧兰因懒得跟她寒暄,径自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前几日托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谢云舒这才慢条斯理地坐直身段:“殿下真是个急脾气,这才几日光景,就按捺不住了?”


    “我遣人将京中大小医馆药铺查了个遍,竟无一人听闻过殿下所述的隐疾。连几位坐堂数十载的老郎中看了,也是大摇其头,直呼闻所未闻。”


    见萧兰因眉头微蹙,又接道:“所以我干脆又派了人出京,往北边去了,那些偏远的镇子上,常有走方郎中,见的疑难杂症比京城的大夫多,没准儿有哪个见多识广的听过一二。”


    说罢歪了歪头,拿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打量着萧兰因,“怎么,这事儿急得很?”


    萧兰因只道:“不急,你接着查便是。”倒不是真不急,只是她心中已有了猜测,与其说是等消息,不如说是在等一个印证。


    谢云舒歪着身子又凑近了几分,眼带促狭地挤了挤眼:“公主,其实这事儿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您如今驸马都到手了,就算那隐疾真有几分要紧,到底也不碍着您什么呀。”


    萧兰因一听这话风就不正经,立刻横了她一眼:“少在这儿贫嘴。”


    刺她一句还不够,话锋一转:“承恩侯夫人托人给你相看,你怎么不去?舅母知道咱们亲近,辗转求到了我这里。我瞧着前几日递上来的单子,里头可是有好几个不错的。”


    谢云舒一听相看两个字就头疼欲裂,整个人往软榻上一倒,顺手抄起书卷盖在脸上,闷声抱怨:“公主您快别提了!自打您大婚,我娘那嘴跟开了闸似的,见天儿在我耳边念叨‘你看人家公主都嫁了,你还挑什么挑’。我跟她说也说不清,她听也不听,躲出来还得被她派人逮回去,恨不得把我绑了直接送上花轿才好。”


    萧兰因闻言不禁莞尔:“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是不肯成婚?总得有个缘故吧。”


    谢云舒把书从脸上揭下来,歪着头觑她:“公主,您这话的口气,当真跟我娘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单臂枕在脑后,语气愈发散漫:“兴许也就姑母能懂我。女子成不成婚,有什么打紧?若真瞧中了哪个郎君,春风一度也不是不行。合得来,便多消磨几日,合不来,一拍两散,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的。这要是成了婚,难保家花不如野花香,日子久了闹出什么笑话,还不是自己脸上无光?”


    说到这儿,她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再说了,我这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真要嫁过去,对方但凡有半点对不住我,我可保不齐做出什么狠事来。到时候要了人家小命,我还得给他偿命,何苦来哉?”


    萧兰因闻言,一时语塞。换了旁人,她还能掰扯几句道理,可对着谢云舒这般离经叛道的论调,她竟一时无言以对。


    昔年母后也是这般光景,一心扑在铺子生意上,半点成婚的念头都没有,只是偶然与父皇相识,见他生得俊朗,一时意动共度春宵,过后转头忘了个干净。


    谁承想父皇上了心,变着法儿地讨好纠缠。母后被缠得烦了,又恰逢有了身孕,这才知晓父皇身份。彼时后宫里早已粉黛如云,母后认定父皇是个沾花惹草的薄幸郎,说什么也不肯入宫。


    后来父皇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力排众议遣散了后宫,才终于求得母后点了头。


    虽帝后身份尊贵,无人敢当面置喙,可私底下那些“行止不端”、“有失庄重”的闲话,萧兰因自小听得不少。


    此时看着眼前的谢云舒,眉眼间那股子桀骜与意气,竟与传闻中年少时的母后如出一辙。


    萧兰因收回思绪,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闺友:“你这套说辞,拿去哄哄自己也就罢了。如今的母后,可未必还同你一般想。当年她不想成婚,那是千真万确的不想。如今换成我不想成婚,她老人家可没少花心思,变着法儿地把我送出去。”


    “说来也怪,她自己当年最烦被逼婚,如今倒反过来逼起我来了。”


    一旁谢云舒听得云里雾里,歪着脑袋,眨巴着眼问道:“公主,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您不就是因为那热毒,才被赐婚的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