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因这才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小半碗莲子羹用完,放下瓷勺,笑道:“等把沉绿嫁出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我倒要瞧瞧,到时候你还能不能这般伶牙俐齿。”


    沉绿正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忽被点了名,登时抬起头来,满脸无辜:“公主,奴婢好端端站在这儿,怎么又扯上奴婢了?”


    “你哪儿好端端了?”萧兰因眉梢轻挑,“上回那些小厮被逮着,你处置得那般轻巧,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沉绿的脸腾地红透,再不敢多言。银匙在旁憋着笑,却被萧兰因瞥了一眼,忙不迭将笑意压了下去。


    萧兰因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偏头问沉绿:“沈嬷嬷呢?”


    沉绿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去,闻言忙应道:“沈嬷嬷这会儿应当在后罩房,奴婢这就去请?”


    “去吧。”萧兰因起身行了两步,又回过头吩咐,“让她直接往东次间来,那儿凉快。”


    沈嬷嬷来得极快,进得东次间,先恭恭敬敬给萧兰因行了一礼。


    “老奴正打算这一两日来回禀公主,”她甫一坐定,未敢耽搁先开了口,“这几日将府里几个合适的后生细细筛了一遍,又托了几个稳妥的管事妈妈分头去打听。家世清白与否、有无亲眷拖累、身上有无欠债、性子稳重与否,都一一盘查过了。”


    萧兰因慵懒地倚在引枕上,指间捏着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说罢。”


    沈嬷嬷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理了理思绪道:“老奴怕记性不济,问来的情形都记了个大概。有些乍看不错的,细问之下却有隐情,便划去了,有些初听不起眼,多打听几日,倒是个可靠人。”


    她略作停顿,接着道:“头一个是前院管库房的赵管事。今年三十有二,发妻走了两年,并未留下儿女。这人最是本分,从不与人争执,做事也仔细,库房账目经他之手,从未有过差错。就是嘴拙,不大爱说话。”


    萧兰因没接话,手中团扇在胸前悠悠一顿。


    “第二个是侍卫李荣。年方二十五,家世清白,父母都是老实庄稼人。他武艺过得去,人也周正,进公主府后当差从无纰漏。府里几位嬷嬷都夸,这后生将来是有造化的。”


    “第三个,是外院的刘账房。二十七了,尚未成家。写得一手好字,算账清爽明白,人也生得干净。就是性子有些孤僻,不喜往人堆里凑。不过风评极好,并无不良嗜好。”


    沈嬷嬷说完,等着萧兰因开口。


    萧兰因手中的团扇在掌心轻拍两下:“赵管事先划了去。三十有二,还是个续弦,到底不体面。”


    沈嬷嬷点点头,早就料到这一句,不意外。


    萧兰因将团扇搁回膝头,抬眼看她:“剩下这两人,我只问一句,怎么熬到这个岁数,还没成婚?”


    沈嬷嬷就知道公主会问这一句,这几日花心思最多的就是这件事。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回道:“老奴仔细打探过了。那李侍卫是自己暂无成家的念头,府里先前也有人给他张罗,都被他婉拒了。平日里他一门心思扑在当差上,极少与府里的丫鬟们沾染。”


    “那刘账房呢?”


    “刘账房倒是有那个意思。”沈嬷嬷如实回话,“半年前针线房的徐嬷嬷给他牵过一回线,没成。女方嫌他性子太闷,再者,嫌他家里还有个寡母,恐是难相与。不过老奴也去街坊四邻处绕了一圈,那刘嫂子并非粗鄙不讲理之人,邻里风评都说她是个和善的。”


    听闻此言,萧兰因眉心微蹙,执起团扇又摇了两下,语气里透出几分郁色:“一个只知死当差,一个是个闷嘴葫芦。这偌大的公主府,就挑不出个机灵周全的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沈嬷嬷一时竟不知该怎样接话。那些个机灵油滑的后生,哪能安安分分熬到这个年纪还不成家?


    她这几日打探下来,但凡瞧着活泛些的,早就跟府里的小丫鬟勾搭上了,有些甚至还不清不楚地同时勾搭着两三个。这些腌臜糟心事,她哪里敢拿到公主面前来说?不过是在心里过过便罢了。


    她垂下眼,只得顺着话头道:“既如此……老奴再去查查,看可有漏掉的人选。”


    萧兰因微一颔首,沈嬷嬷躬身退了出去。沉绿跟着送了几步,待沈嬷嬷走远了才折身回来,一进门便按捺不住,抿着嘴儿直乐:“公主这般挑法,不知情的,还当是给自个儿选驸马呢,恁般精细。”


    萧兰因闻言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睃了她一眼:“怎么,嫌本宫管得宽了?”


    “奴婢哪敢。”沉绿赶紧凑近半步,为她奉茶,眉眼弯弯地讨好,“奴婢是不急着嫁,还想多伺候公主几年呢。”


    萧兰因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再耽搁两年,怕是沈嬷嬷递来的人选,都得叫你去做后娘了,信不信?”


    沉绿非但不恼,反倒笑嘻嘻地回嘴:“后娘便后娘,还省得自己受那一遭罪,多省心。”


    萧兰因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也没了掰扯的心思。她低头啜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道:“我昨儿倒听沈嬷嬷无意间提了一嘴,说你这几日往福安那儿跑得挺勤快。怎么,莫不是瞧上了他那样儿的?”


    沉绿一听,眼珠子瞪得溜圆,连连摆手,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公主可别乱点鸳鸯谱!那小子比奴婢还小着几岁呢,奴婢瞧着他跟自家亲弟弟似的,哪儿来的半分旁的心思。”


    萧兰因只拿眼风一扫,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沉绿见了这神色,心头一跳,赶紧又补了一句:“真没有!公主若是不信,奴婢这就发个誓……”


    “行了,”萧兰因搁下茶盏,截住了话头,“发什么誓,本宫不过随口一问,瞧把你急得。下去吧,我自个儿躺会。”


    沉绿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脚下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行至门口,她还不忘回头嘟囔一句:“公主往后可别再拿这话吓奴婢了。”言罢,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萧兰因在东次间歇了片刻,也不知为何心头愈加烦躁,索性起身去园子里转了一圈。如今眼看就要入秋,温度已经慢慢降下来,可她总觉得身上热得慌,折回正房,便唤拂枝备水沐浴。


    拂枝服侍她褪去外衫,萧兰因浸入水中,热气氤氲而上,身子才觉松快了几分。


    她倚着池壁闭目养神,忽又睁眼,偏头看向正替她挽发的拂枝,随口问道:“你倒是说说,喜欢何种男子?若心里有了人,只管告诉本宫,我也给你参详参详。”


    拂枝是个实心眼儿的,一听这话脸上涨得通红,连话都结巴了:“公、公主莫要乱点鸳鸯谱,奴婢……奴婢还没这个心思。”说着垂下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见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萧兰因既好笑又无奈。细想方才自己那口气,倒真与母后催促相看时一般无二,一时也有些讪讪的,再不追问,只闭上眼由着拂枝服侍。


    沐浴更衣后,萧兰因倚在内室小榻上翻看闲书,看着看着困意上来,索性就睡了一觉。


    睡醒来用了午膳,下午看话本子,不知不觉间,室内的光线便暗了下来。


    沉绿进来掌了灯,萧兰因才从书页间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盘算着裴砚差不多该回来了,即吩咐摆膳。


    沉绿应声去了,不多时就引着主子往膳厅去。饭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萧兰因入座静候,本以为是恰好的时候,谁知这一等,却没了着落。


    渐渐地,早先上桌的那些菜热气散了,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萧兰因面上虽云淡风轻,只管动箸,可那双眸子却不知不觉往门口瞟了两遭。


    银匙正布着菜,一碟炙得油亮的羊肉刚上了桌,拂枝掀帘进来,身后跟着平安。平安躬身站在门外,隔着帘子传话:“公主,驸马爷说今夜户部有公务要赶,就不回来用膳了,叫公主不必等他。”


    萧兰因执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须臾才淡淡应了声“嗯”。


    平安垂首悄声退下。


    银匙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脸色,低声试探:“公主,这些菜……可要拿去热热?”


    “不必了。”萧兰因夹了一箸羊肉送入口中,味同嚼蜡地咽下,便搁了筷子,语气凉凉道,“撤下去吧。”


    银匙不敢多话,忙领着人将那一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撤了。


    沉绿看在眼里,暗自叹气。若是往日,驸马不回来也就罢了,偏是今几个不同,一早上那般温存缱绻,谁承想这才多久,人又忙得没个准信。


    她又没本事帮公主把人绑来,何况驸马是忙公务,又不是在外头拈花惹草。


    到底也怕主子饿坏肚子,又吩咐厨房去做了点心,给萧兰因端去正房。


    萧兰因回到正房,重拾那本话本子,翻了两页却只字未入。索性将书往榻上一抛,抬眸往门外瞥了一眼,依旧没见动静,也懒得再等,索性叫沉绿备水洗浴,回榻拥被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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