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皇后见她一个“嗯”字敷衍到底,也没辙了,只能改口:“你是公主,公主跟寻常女儿不一样。寻常女儿叫嫁,公主叫下降,从天家降到臣府里去。驸马叫尚,尚公主,尚是高攀是配。光这字眼,尊卑就搁在那儿了。”


    “届时公主府一应属官,只听你调遣,不归驸马管。俸禄走内库,也不经他的手。驸马固然是夫,礼法上,你才是君,断吃不了亏的。再来,他若真混账,你皇兄不会不管,定给你做主。”


    萧兰因听得心不在焉,皇嫂说这些的用意,她岂能不知?自知皇嫂跑这一趟不易,也给了个台阶:“皇嫂放心,既是圣旨赐婚,我哪能不知轻重。”


    皇后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又叮嘱几句安心待嫁、莫要胡思乱想之类的话,方起驾回宫了。


    把皇嫂送走,萧兰因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窗棂。


    皇嫂说的也有理,那人就算再迂腐,也不敢对自己这个公主不敬,自己早晚也要嫁人,不是这裴砚,也会是旁人,横竖是躲不过的,实在过不下去,换个驸马或者寻几个面首,也不是没有先例。


    父皇母后也盼着她早日觅得良人,公主府早早便落成了,连匾额都是父皇亲笔御书的。


    剩下的事倒也轮不到她操心。皇兄少不得早就吩咐尚宫局,公主大婚,也自有祖制礼程,她只管安安稳稳当个新娘子就完了。


    说起来,打皇帝旨意下来,尚宫局就炸了锅。


    公主下降,礼制仅次于帝后大婚,搁以往,怎么着也是提前半年到一年准备,如今竟要半个月完婚,这不是折腾人吗?


    尚宫局的几位女官连夜造册,生怕漏了哪条礼程。


    偏巧这当口,陛下又递了话,琼华乃本朝唯一的嫡公主,妆奁照旧例加倍。


    尚宫局几位女官面面相觑,只得认命地回去重造礼册。


    靖安侯府那头接了旨,也险些闹出笑话。


    老夫人也不知是太心急还是太兴奋,接旨之后便火急火燎地把管事们召到一处,劈头就问:“尚公主的聘礼该怎么置办?”


    满堂管事一时也愣住,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起,还是被赐婚的正主开了口: “不必备聘礼,公主是君,自古以来,只有君赐臣,没有臣聘君的道理。”


    老夫人一愣。


    又听自家儿子道:“大婚那日宴席也摆在公主府,侯府帮着应酬即可,不去也无妨,公主府的管事没道理连这等小事也调配不来。仪仗、迎亲,一概由礼部操办。连我穿戴的婚服,也由皇家赐下,不用侯府准备。”


    似想起什么,又补了句:“往后一年四季的衣裳,一日三餐也不必惦记我了,自有公主府准备。倒也省钱。”


    站在一旁的长随听得真切,简直没眼看,头一回见人将吃软饭说得这般云淡风轻的。


    老夫人不确定道:“侯府总该做些准备吧?”


    那人淡笑:“把儿子备好便是。”


    老夫人噎了一下,瞪他一眼。


    裴砚这才正色:“母亲真要坐不住,叫人添些喜庆陈设也就罢了。”


    这倒真比嫁女儿还省心,老夫人不吱声了,心想这小子尚公主也好,入赘也罢,只要成了婚,她也算对得起裴家列祖列宗,对得起老侯爷了。


    公主下嫁这等大喜事,自是满京城都得了信,更何况下嫁的可是琼华公主,皇帝亲妹、太上皇最疼的小女儿,公主身份尊贵不说,本人亦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福分。


    裴砚照旧去户部点卯,但凡照面的同僚,无一不来凑个热闹道声喜。


    裴砚倒全无半分波澜,一句“多谢”便略过了。背地里难免就有人窃窃私,这位爷……莫不是不情愿尚主?


    也是一帮人闲极无聊,凑在一处嚼舌根,不知怎的就提起了老靖安侯。


    想当年,老侯爷可是个满腔抱负皆在庙堂的主,任凭多少闺秀芳心暗许,他愣是油盐不进,硬生生拖到了而立之年才肯成婚。更教人咋舌的是,他娶的竟是个无子被休的弃妇。


    此事在当年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都不知老侯爷究竟是何心思。


    谁承想人家夫妇俩琴瑟和鸣,成婚次年生下了如今的裴砚,那恩爱劲儿属实羡煞旁人。


    只叹造化弄人,十年前老侯爷奉旨往江南赈灾,遭逢暴民作乱,命丧异乡,当年这事也是满城风雨,太上皇震怒,不知彻查了多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如今再看眼前这位小侯爷,简直跟老侯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但皮相肖似,连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执拗性情也如出一辙。


    免不了就有人道:“这般心高气傲,怕是万万容不得女人骑在自己脖子上作威作福吧。”


    这话原是户部几个官员闲极无聊嚼的舌根,谁知长了翅膀似的传出了衙门,几经发酵,好巧不巧地,又传到了萧兰因耳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萧兰因听了之后,少不得呕了一肚子气。


    “他不乐意尚主?好大的架子!本宫还不屑嫁他这等不识抬举的狂徒!”


    沉绿、拂枝几个也是愤愤不平,暗地里也没少骂这位准驸马不识抬举,可婚期将至,在公主面前还得绞尽脑汁地宽慰公主:“驸马想必是尚未一睹公主仙颜,等真见了面,哪里还会有半分不愿?”


    萧兰因瞥了她们一眼,嗤道:“待见着就肯了,那他就是见色起意。”


    沉绿、拂枝等人无话可说,骂归骂,可到底是陛下赐婚,公主该嫁还得嫁。


    也不知这日子怎么就跟流水似的,哗啦哗啦一下就流过去了,转眼便到了萧兰因出嫁的日子。


    这日卯时三刻,天光初透,裴砚身着正红婚服,领着迎亲仪仗,候于承天门外。


    高耸的宫墙之下,红毡覆地,自正门迤逦铺至宫道尽头。禁军披甲执锐,夹道肃立。


    伴着礼部官员一声悠长的唱礼,“吉时到——”


    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


    知乐殿正殿方向,大婚礼仗浩荡而出。掌扇蔽日,旌节迎风,金瓜、钺斧依次列阵。


    数十名宫人着朱红吉服,提灯鱼贯引路。其后紧随一顶十六人抬的翟车,通体髹金,四面明黄珠帘垂络,车顶所缀明珠光华流转,映得晨色生辉。


    翟车碾着红毡一经行至承天门,裴砚撩起袍角,单膝跪地。


    “臣裴砚,恭迎公主殿下。”


    翟车珠帘轻颤,一只素手自帘后探出,搭上了女官的臂弯。


    “平身。”


    萧兰因今日着一袭重工金绣凤纹嫁衣,裙裾拖地,腰封紧束。妆面较平日浓了几分,点唇嫣红,素日里那股慵懒娇气尽数褪去,余下的,是天家公主该有的端庄仪容。


    踏出翟车,由女官搀扶着换乘鸾轿,落座后礼官唱喏起轿,队伍掉头,往公主府方向行去。


    轿前尚衣官捧金册玉印侍立,轿旁两名女官亦步亦趋扶辇而行。


    鸾轿在公主府正门落定。


    府门洞开,只见红烛高燃,绸缎交织,满堂喜气盈盈。


    下轿入府,紧接着便是拜天地、结发、合卺,一道道仪程走下来。


    萧兰因跟个提线木偶似的,任由礼官牵拉,直到合卺酒饮尽,才算消停下来。


    喜娘带着一众人等退下,萧兰因这才借着摇曳的烛光,头一次仔细端详裴砚的容貌。


    先前看到他的画像,行礼也能看个模糊轮廓,却远不如此时这般瞧得真切,只见他眉骨清削,鼻梁挺秀,目似清泉,肤白如玉,周身气度如竹似兰,端的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裴砚唇角微勾,“微臣这副模样,可还入得了公主的眼?”


    萧兰因这才意识到自己看直了眼,先儿还骂这人见色起意,如今反倒是自己跟个花痴似的直盯着人家瞧,羞得别过脸去,耳根一直红到了颈侧,烧得厉害。


    “公主,等我回来。”


    谁要等他,臭不要脸。


    再转过头去,裴砚已经步出喜房,只来得及瞥见一道修长的背影裁在门框里,肩宽腰窄,行止从容,挑不出半分毛病。


    萧兰因登时羞得不行,脸上红云乱飞。


    沉绿端着茶点进了喜房,拨开珠帘,一眼瞧见公主微红的耳根和颊边薄粉,忍不住掩唇打趣:“公主这是醉了?合卺酒不过半盏,倒比千日醉还厉害呢。”


    萧兰因嗔她一眼,“少贫嘴,还不替我卸了这身行头,压得我脖颈都弯了。”


    沉绿赶忙将茶盘搁到案上,上前细心地拆卸头冠。萧兰因由着她动作,只觉头顶一松,那股压了半日的沉重终于卸了下去。


    自晨起一通繁琐的礼节忙下来,这会子已经快午时了,萧兰因是又饿又累还觉着热,浑身黏腻腻的难受。


    既想赶紧沐浴一番洗去一身汗渍,又想进食充饥,两头顾不过来。


    好在沉绿机灵,进房就端了几样茶点过来,萧兰因先拈着用了,沉绿则转身去吩咐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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