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自己就是大夫,对自己身子的变化一向敏锐,连着给自己号脉了两次,察觉到的也只是十分细微的脉象,根本做不出什么断定。
她起初真是以为这些日子闹得狠了,过后无论谢熠怎样在她面前道歉示弱,明窈也绝不和他再亲近。
直到她的小腹时不时地有些轻柔的拉扯感时,明窈心里那个不成型的念头才又冒了出来。
人心总是如此,谢熠成婚几年,年岁又渐长,膝下却连个小郎君和小女君都没有,闲话自然也多了起来,只是谢熠自己却不着急,也不容许旁人的闲话落进明窈的耳朵里。
他只有一个窈窈,他珍惜她总是胜过世间万千的。
明窈没有急着将自己的猜测告诉谢熠。
月信如同她心中预想的一样迟迟不来,明窈再次为自己诊脉时,察觉到自己的脉息滑如走珠,按之不绝。
这个脉象她熟悉,也为无数个女娘们诊过。
是喜脉。
她有孕了。
明窈怔怔地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盯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和谢熠有孩儿了。
这是他们血缘的结合,是他们得来不易的骨血。
当夜谢熠有宴,回来得比往日里晚了一些,身上也沾了些酒气,踏入卧房之时,见明窈正站在窗边给给花剪枝,想到前些日子养病闹出来的事惹得她不开心,谢熠刻意将呼吸与脚步都放轻下来,温柔地靠近了她的背后,伸出手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她握着剪刀的手悬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但没拒绝他。
最开始喜欢上她的时候,谢熠还不知道她生得是这样一张脸,当日在济州,这张相当绝色的面容连同她和陆中羲站在一起的璧人模样实在刺痛了他,现在想想,那一日的他应当是因为她的美貌而心了惊的。
被她拒绝了二十几日,谢熠心想他的窈窈怎么也舍不得一直冷着他,因此他微微凑了近些,自背后吻住了她的颈。
这样一接近她,又被她不太明显地避了过去。
谢熠心一凉,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真对上明窈蹙着的眉头和不甚有耐心的眼睛时,他几乎是当即一窒,努力平复着声音问道:“窈窈,你是厌弃了我吗?”
明窈怎么会厌弃他呢?
她只是不喜欢他身上的酒气而已。
见他脸色实在不好看,明窈将手上的剪刀随手放在一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抚着道:“怎么这样胡思乱想?嗯......阿熠,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谢熠如释重负,连忙敛整了神色,认真听明窈开口。
她牵过他的手,将他的掌心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露出一个十分温柔清宁的神色,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声音放得极轻极轻,“阿熠,我们有孩子啦。”
这个依旧风姿朗朗,眉目清俊的男人站在原地,定定地盯着他们双手交叠之处看了许久,才不敢置信地看回明窈,往日里最是能说会道的人此刻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一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傻站着了许久,明窈才忍不住出声嗔他,“难不成是不开心吗?怎么这样?”
“开心......自然是开心......”谢熠回过了神,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坐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腹上,还是先前那副动容又不敢置信的样子,“我从来没敢奢望,窈窈......我的好窈窈,谢谢你垂怜我。”
许是体谅阿爹阿娘先前的诸多不易,将近十个月的孕期里,他们的孩儿没让明窈遭太多罪。
孩子出生的那一日,红日当空,赤金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青州城,谢熠自己不拿自己当什么天命所归之人,但二十九岁才得来的,他和明窈的第一个孩儿,谢熠站在产房外尚不知男女的时候,就恨不能将这世间所有的吉兆全都摞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只当做天馈的祥光。
孩子康健,在明窈肚子里的时候就爱动,因此谢熠乍一听见孩子清亮又有气力的啼哭声时,几乎生出了眩晕之感,他脚步匆匆地迈步进了产房,见秋姑姑抱着襁褓朝他行了一礼,笑着说,是个小郎君呢。
孩子生的白净,谢熠草草地略过一眼,见孩子全须全尾的,也顾不上细看,停也不停地赶向了明窈的身边。
刚生完孩子,明窈脸色苍白地厉害,谢熠看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小心地握住她的手道:“窈窈,辛苦了......哪里不舒服?需要些什么?想不想喝水?”
孩子止住了啼哭,秋姑姑便将襁褓小心地搁在了明窈的身侧。
她一向坚强,又不爱磋磨人,孕期里谢熠除了细致地照料她,也帮不上别的什么忙,最后只得近乎于哀求着明窈由着脾气作弄他一番也好。
孩子虽爱动,在肚子里时却不怎么折腾明窈,听见阿爹阿娘唤他,便很给面子地动上一动给个反应,若是阿爹阿娘在忙,自己也能玩得不亦可乎,于是她和孩子一直都没什么太大的心绪起伏,更遑论要作弄谢熠。
明窈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也就没回谢熠的话,她垂下眼睛,望着怀胎了将近十月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自己的身子,忽然生出一阵阵难过和悲戚,猝不及防地流了泪。
她不爱哭,真落了泪足够让谢熠手足无措,他连忙招手让人递上帕子,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后,谢熠哄着她问道:“窈窈,怎么哭了?”
明窈轻轻地吻住了孩子的额头,蓄了点力气低声难过地道:“阿熠,我舍不得他离开我......我怕我护不了他。”
明窈的意思,谢熠清楚。
世上何其凶险,何况他们这等今日身居高位,明日就可能身首异处的人,他望着自己的妻儿,语气温柔又坚定地到了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程度,“窈窈,你放心,我永远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
“金乌海底初飞来,朱辉散射青霞开。”
谢熠这些年书看得越来越多,文墨也越来越多,他谢熠的孩子,自然是承载着日光的神鸟,小字唤作“金乌”,他只觉得称心极了。
这名字意象太大,更遑论是作为小字,明窈起先并不赞同,耐不住谢熠一口一个“我儿配得”,自信地不容人拒绝。
小金乌还有个大名,是舅舅陆中羲所取,叫谢聿昭。
谢聿昭生得像谢熠,性子也像,不怎么闹人,粉雕玉琢的漂亮小脸要是蹙起来,竟然还能看出来点冷肃的意味。
无忧无虑地在青州长到三岁,谢聿昭渐渐学会了知事识人,他虽然不知道无数人将他视作继承成策军基业的小郎君,但也知道自己的阿爹因为要做大事,所以才常年征战在外。阿娘时常会给他念阿爹寄回来的家书,他的阿爹也总会给阿娘和自己带新奇有趣儿的东西回来。
“做大事”和“征战”这样的词,对于三岁的谢聿昭而言实在难以理解,他便去问明窈。
明窈将谢聿昭抱在怀里,耐心地同他解释道:“这世上还有许多不能吃饱穿暖和无处可去的人,阿爹去做的大事,就是尽量让全天下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明窈这样说,谢聿昭就懂了。
他觉得自己的阿爹应当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想了一会儿,谢聿昭的表情有点严肃,又问了明窈一句,“阿娘,我以后也要像阿爹这样吗?”
不及腰高的小人,穿着葱青色的袍子,脖子上还挂着金镶玉的小项圈,这么一瞧和谢熠实在是像,真是可爱得紧,明窈心中柔软得厉害,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慈爱的笑容来,“昭儿自然有昭儿的大事要做,也许和你阿爹的相同,也许会不同。”
谢聿昭似懂非懂的,他一向最和阿娘亲近,因此窝在明窈怀里时忍不住抱住她的脖颈,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说:“阿娘,舅舅说今日会带我大营玩儿,你在家里,要好好吃饭啊。”
明窈笑出声,替他正了正项圈,也认真地回答道:“好,阿娘知道了,昭儿也要听舅舅和叔父们的话啊。”
没让明窈和谢聿昭等太久,谢熠大破长安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将清整残兵敌军的庶务分了出去,又派了越川和伏康重整大明宫,谢熠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青州。
自从回了家,谢熠一口一个“我儿”和“金乌”地抱着谢聿昭亲近了许久,谢聿昭自然也喜欢他阿爹,晚间和明窈一起陪谢聿昭玩的时候,明窈便将要去长安的事讲与了孩子听。
听说要把家从青州搬到长安,谢聿昭手里抱着阿爹给他从长安带回来的皮毛小玩偶,穿着寝衣盘着小腿坐在榻上,先是看看坐在了左侧的阿娘,又看了看坐在右侧的阿爹,最后还是看向了阿娘,挑着眉兴冲冲地问:“阿娘,是你和舅舅的那个长安吗?之前舅舅跟我说,长安的西市有很多西域的胡商,他们会牵着骆驼卖波斯琉璃瓶和小彩珠,别处见都见不着。舅舅还说,东苑里有仙鹤,灵狐,奇鸟,还有......还有乐游原,舅舅说站在乐游原上可以看见整个长安,这些我们到了长安都能看见吗?”
满口都是“舅舅说”,说得还有可能都是陆中羲和明窈少时一起同游过的地方,谢熠的脸色虽然没变,但挑起眉的样子和儿子几乎是一模一样,明窈的目光浅浅扫过去,觉得这人像是又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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