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垂着眼睛静静地听着,鼻尖发酸,泪意就这么涌了上来。


    “不管你是否拜入陆家,这里都是你生生世世的家,我与你义父和阿羲,也永远都是你的至亲。”


    想起那个位高权重,真正掌握着阿羲和窈窈未来命运的谢熠,陆母的语声微微沉了下来,不由得恳切叮嘱道:“窈窈,寻常夫妻间,闹了别扭还可以回娘家诉诉苦,真受了委屈,也有家人撑腰周全。可是你往后要走的,是母仪天下的路,你的夫君也绝不是普通郎君。政事我们不懂,但一切还有阿羲,往后你心底若是遇事难决,记住,还有你的阿兄在你身后。”


    陆母的叮嘱温厚又疼惜,替明窈打算到了长远的以后。


    明窈的眼尾微微泛了红,强忍着泪意,颔首应声道:“窈窈谨记义母教诲。”


    明天是大喜的日子,自然不能悲戚起来,陆母又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温柔地宽慰着她的心绪,待天色晚了,才含笑叮嘱着她早些歇息。


    陆母前脚刚迈出房门,后脚窗边便忽然传来几声小石子打在窗格上的声响。


    一下一下地,像是极有耐心地等着她察觉。


    心中有些不敢落定的预感,明窈忙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窗扇,庭院里灯火通明,风吹落了一地的桃花瓣,但却寂静地空无一人。


    是她听错了吗?


    明窈翘首等了许久,院子里却始终没有人出现。


    她微蹙起了眉眼,正要抬手关窗,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窗子的侧边伸了出来抵住窗扇,力道堪称是温柔,只是却不容忍它合拢。


    是谢熠。


    明窈又惊又喜的,先是探出点身子看看四下是否有人,才看向了挑着眉站在窗前的谢熠。


    他目光灼灼地,没等明窈开口,先俯身贴近了窗沿靠近她:“先别说婚前你我不能见面的话,窈窈,见到我是不是很高兴?”


    他好像能猜到她要说的话,她的疑问还没问出口,便听见谢熠率先发问,看着他,明窈真心地露出一个笑来,十分坦诚地回答道:“我自然是很高兴的。”


    “高兴就是最要紧的事,我也高兴。”谢熠越过窗子牵住她的手,继续笑着说:“这么些时日没见,我想你想得厉害,军营和家里闹哄哄的,什么事好像忽然都不准我插手了一般。我心里想得多,实在想见你,窈窈,该守的规矩我们都守了,别拿礼制这种事情约束这点自由了成不成?”


    “谁说我要约束你了?”明窈温柔地望着他,“我也想你,方才……方才我心里也恍惚。”


    谢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湿意,他抬手轻轻地擦过明窈泛红的眼尾,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哭了?”


    “只是想起了我阿爹和阿娘。”明窈强忍着泪,柔软怅然地道:“有些遗憾,他们不曾见过你。”


    “天上地下,我和岳父岳母总有相见之时,窈窈,我会把这个世上最好的都给你,等到来日相见之时,我也不至于愧对两位老人家。”


    “最好的……”明窈点了点他的心口,轻声说,“就在这儿呢。”


    谢熠朗声一笑,隔着窗子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在她耳边喟叹一声道:“见了你才觉得安心。窈窈,等我明日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婚~


    第98章


    能在天光乍现之时就被见溪拖起来梳洗, 明窈这辈子还是第一次。


    因着是成婚的大日子,见溪一早起来便被陆母收整得像是尊粉彩的小陶俑,见溪原本脸蛋就圆, 脸颊晕了胭脂以后看着格外喜气可人,梳妆和更衣的人是谢熠麾下一个主事的官员特意寻访举荐的,据说先前是大明宫的女官, 最懂梳妆整衣的礼法, 见溪帮不上什么忙,听人说嫁娶当日吃不上什么东西, 只好拿着饴糖和蜜饯守在明窈的一旁。


    她往日里不怎么上妆, 女官们围在她的身边, 细细地为她铺匀了一层又一层莹白的水粉后, 又描了眉,点了深浅合宜的胭脂, 最后拿着手中朱红色的口脂为她上唇妆的时候,明窈望着镜子里足够雍容华贵的自己, 还是觉得有点难以习惯。


    女官们的技艺自然是顶好的, 她自从病过以后, 脸色总显得单薄苍白, 这样的妆色倒给她撑出了一朵盛世牡丹的样子, 拿着花钿的女官许是看出明窈的不适应,恭谨地柔声回话道:“婚嫁大典的妆饰总会繁复艳丽些, 姑娘生得本就极好,上了喜妆更是绝色, 再习惯会儿就会好了。”


    身后的女官将她的长发尽数挽了起来,明窈不好做出颔首的动作,只能对着女官露出一个笑。


    琳琅的金饰簪在发间, 乌黑的云鬓里还缀了不少珍珠,珠翠满头下来,比明窈先前预想的还要重些,更不提换过婚服以后,从头到肩,从腰到裾,没有一处不是沉甸甸地压着身子。


    陆中羲在得过应允之后,迈入了明窈的卧房。


    甫一抬头,他便望见了立在满堂喜色里的明窈。


    就算是在这样的纷乱和喧闹里,她也依旧美得安静而盛大,饶是静静地站着未发一语,也没有任何人与物能夺去她的耀眼和风华。


    隔着温柔的喜气,明窈对着他浅浅地笑了一笑。


    她这样一笑,倒是冲散了些盛妆的端庄雍容,又有了从前的样子。


    并不遥远的一地红绸将他们自此隔成了两端,从此以后他会是她的兄长,她的至交,也会是她的忠臣。


    他们保留情谊,又各得其所。


    于是陆中羲也真心地笑了。


    他温和舒朗地道:“窈窈,迎亲的仪仗已经到了。”


    不多时,院子外头热热闹闹地簇拥了不少人,按规矩,成婚时红男绿女,谢熠一向是挺拔俊逸的风姿,今日穿了身红,就算隔着窗纱,在人群里也格外显眼。明窈虽然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他修长的轮廓,但不知怎么,却莫名觉得他意气风发极了。


    依照他如今这个身份,做不做催妆诗陆府里自然没人敢管他,可他当真是规规矩矩地在院子里朗声吟了首催妆诗,明窈听着,只觉得这首催妆诗做得真是文采卓然,才华横溢。


    什么“画扇出帷”,什么“近镜台”,哪里是他能做出来的句子,百十来个字的婚诏尚且思索了几十日才写出来,明窈听着,倒像是军师的大作。


    她忍不住抿出一个笑涡。


    这里没人能磋磨得了谢熠,也就自然没有人拦住他接自己的新妇,明窈束整了身姿,接过女官递上来的团扇。


    头重,身子重,手上的团扇也不轻,预想中的环佩叮当自然是不成的,明窈又缓又稳地沿着绵延铺展的红绸前行,和立在门口的陆中羲擦肩而过之际,陆中羲轻声开口:“窈窈,阿兄祝你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此后琴瑟和鸣,岁岁无忧。”


    明窈的脚步微顿。


    被团扇遮住的红唇轻启,她笑着说:“阿兄,你也是。”


    持扇出了门,她和谢熠终于得以相见。


    明明昨晚才见过,子时前她还和庭院里这个男人相拥过,可看见他穿着一身新裁的婚服站在庭院时,明窈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金冠束发,眉目清俊。他往日里总是爱穿玄色的衣衫,生得又冷硬,如今轮廓被红绸软了下来,这么一看,有点威仪,还有点含笑的多情样子,周遭簇拥的人群好像都成为了他的陪衬。


    礼数周全地辞别陆家两位长辈后,正好是出门的吉时。


    想到一柄华贵的团扇和礼数繁杂的昏礼宴饮要隔住他和明窈整整一日,谢熠实在没有太多耐心,但顾念着军师和师父师娘在他耳边念了几十日的礼法规矩,谢熠除了将明窈小心翼翼地扶上婚车,当着百姓的面,到底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地勾了一下明窈的掌心,示意她安心。


    前后仪仗分列得整整齐齐,待谢熠翻身上马后,彩绸高扬,鼓乐齐鸣,一行人当即启程,朝着成策大营而去。


    成策军主公大婚,全境同贺,青州城里也解了禁。沿街的街巷张灯结彩,队伍两侧随行的近卫们换下兵甲,穿着喜气的长衫,手中捧朱红色的托盘。


    托盘里满满当当地堆着五色的喜钱,随着队伍行过一道道长街,亲卫们便将盘子里的喜钱源源不断地撒向了街边的人群,万千百姓欢声鼎沸,就这么一路到了军营。


    他们的父母都不在,自然也就没有拜亲的这么一礼,拜天地拜山河,最后夫妻对拜,礼就成了。


    婚事是婚事,成了亲的是他们两个,但于成策军主公而言,婚事又得算作是政事。寻常的郎君成了亲尚且还要赴宴,更何况是谢熠,和明窈一起受过百官将领的朝拜以后,谢熠不得不前去觥筹交错一番。


    明窈便被女官们扶到了谢熠在军营中的寝帐。


    外头的声音一连两个时辰都没停下来,想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结束,昨夜没有安寝,今晨起得又早,明窈先前一直紧张的心从坐在榻边时起渐渐松懈下来几分,帐中燃着馥郁昏沉的暖香,让她的倦意也不由得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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