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好了地方,越川带着几个将士不过一会儿便将成堆干透了的木柴铺在了平地中间,再将谢笒平稳地安置在木柴上。


    风吹起了谢笒的衣角,也吹动了谢熠的外衫,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谢笒的面容,想将此生和阿姐的最后一面牢牢地刻在心底。


    越川拿着火把始终候在一旁,默然地伫立了许久,才听谢熠开口道:“将火把给我。”


    越川与明窈对视了一眼,走上前几步,躬身将火把放进了谢熠的掌心中。


    火光微微跳动着,映亮了谢熠眼底的红,他的五指攥得紧了又紧,最终也只是道了一声:“阿姐,走好。”


    温热的火焰顺着木柴燃了起来,随后慢慢地攀升和蔓延,青烟扶摇直上,随着风飘散在山野和天际。不似在洛阳那晚焚尽别院的火海,此刻的火势温和又平缓,好像冥冥之中在抚平谢笒这一生所有的坎坷和苦难。


    他们跪在一旁,陪着火势一点一点燃尽,陪着谢笒走完最后一程。


    和风阵阵,将火光吹得从弱转盛,最后又归于沉寂,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满地只剩下细碎的白骨和灰烬时,他们才一同起身。


    谢熠走上前,跪在余烬的一旁,将谢笒的骨灰一点一点敛拾起来装进素陶的骨灰坛中,明窈陪在他的身侧,安静地和他一起做完最后一桩事。


    封坛即毕。


    他带着谢笒的骨灰,回到了地下的密室,将谢笒的骨灰坛搁置在他的身侧,沉默地靠墙而坐。


    整整三个时辰,他不用饭食,不动身,不发一言,只是始终定定地望着密室的角落,难以走出悲伤的心绪。


    可身体要紧,直到薄暮时分,明窈不得不端着药走进了密室,在谢熠的身旁坐了下来,耐心地劝道:“你体内的毒未清,就算吃不下饭,也总得先喝一些药才是。”


    这几日她比他还要艰辛劳苦,长久静坐着的谢熠将视线落在明窈手中的药,接过后直接一饮而尽。


    搁下空碗,谢熠抬头看向明窈,“窈窈,这会儿日头还没落是吗,我们出去走走吧。”


    *


    落日如同熔了金。


    连绵的坟茔和陵墓隐在山林后头,隔了重重的草木,远远看去只有起伏的山影。


    谢熠常年在尸山血海中行走,明窈自幼也见惯了生老病死,邙山的一座座坟冢于他们而言,倒像是世间无数的起落和别离聚在了一处。


    暖色的霞光铺满了洛水,折出一层层的波光粼粼,他们肩并着肩沿着洛水边徐徐地向前走着,周遭唯有枝叶轻响的声音,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


    路过一片视线开阔又有巨石的浅滩旁边,谢熠和明窈的脚步同时默契地停了下来。


    伸出手来扶住身侧的女孩儿,谢熠与明窈双双落座在巨石上,身前的洛水流水潺潺,谢熠转过头来,见霞光落在明窈的脸上,映得她温婉清丽,只是连日来的操劳让她的眉眼间带了几重倦意。


    “窈窈,谢谢你。”


    要道谢的事情太多,一件一件枚举不知要说上多久,谢熠的目光一直凝在她的眉眼间,沉缓地道:“你说我不必对你反复道谢。那么窈窈,你有什么未尽的心愿,我都来帮你圆满好不好?”


    没有想到谢熠此刻忽然问了这样的一句,明窈先是怔忪了一瞬间,随即只是微微笑了,“我没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如果是此刻的话,我希望你能从失去亲人的伤痛中早点走出来,以后少受伤病,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关于他吗?


    胸口又酸又烫,明窈轻而易举地就让他溃不成军,谢熠转过头来,苦涩地笑了一声:“你总是这样好,要我如何能放下你?”


    明窈没有做声。


    谢熠看着洛水,哑着声音道:“先前将你困在青州的时候,师父说我私心过重。我的私心里,总觉得冥冥之中,你像是专程为我而来。我这条命几次得你相救,我四分五裂的心魂也被你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于我而言,你是这个尘世留给我的唯一一桩幸事。”


    明窈也望向了前方东流的洛水,半晌过去才轻声回道:“也许这就是因缘际会吧。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我们之间原本该有嫌隙的,可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我们之间就算真的有嫌隙,掺杂的也全都是恩义。我想你我之间有些缘分,只是情有先后,宿命难解,或许......”


    她的话没有说完,谢熠却懂了。


    她不觉得他们是彼此的良配。


    谢熠缄默了片刻,用着未受伤的右手扯开交领的衣襟,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枚坠子,放在明窈的掌心之中。


    落日的霞光映射在她的掌心,明窈见串坠子的细绳是用青碧色的蚕丝线反复捻绞而成的,远比寻常的线绳更为结实。细绳的正中悬着一枚方方正正的凝脂白玉坠子,浅浅地刻着缠枝玉兰花的纹样,精巧又耐看。


    他在哀痛之中,心绪又难平,明窈不觉得谢熠会在此刻无端地送她首饰,拢住细绳,明窈将坠子悬空,举在霞光里仔细地端看,不解地问道:“坠子吗?是有什么旁的诀窍吗?”


    “确实有。”


    谢熠伸出手,指尖探到白玉坠子的侧边,将隐在玉兰花纹缝隙间的鎏金小机扣转了过来,指引着明窈看清机括的所在。


    见她看得认真,谢熠的指腹随即微微用力一按,明窈只听见极细微一声轻响,白玉的坠子顺着花纹缝隙的接缝对半弹了开来。


    内里竟然是空腔,一枚见方的小玉印掉在了明窈的掌心之中。


    小小的一枚印,刀工凝练,方正又规整。谢熠的指尖划过明窈的掌心,拿起小印,将底下阴刻的字迹展露在明窈的面前。


    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明窈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谢熠耐心地等她辨认出小印上刻着“谢熠”二字的篆字,才说道:“先前便让人做好了,原本想着等接回阿姐,我去宋州寻你时再给你的。没想到我们会在洛阳重逢,又定下了一月之期。总归没有好时机,我有不少的话,便都赶在今日说了吧。”


    谢熠重新将小印放回白玉坠子的空腔里,指尖再一按机括,玉佩“咔哒”一声合拢,重新变回了寻常颈链的样子。


    “窈窈,我此生不会再有别人了。现在想想,其实我与杨献也没什么不同,我们的手段都一样的肮脏龌龊,无非就是仗着手中有权势,除了强制就是胁迫。我不想做杨献,我也看不得你做第二个阿姐。所以窈窈,我如当日我所说的一般,天高海阔,我放你走。过几日我会让越川安排好一切,我们就在洛阳分别。”


    明窈怔怔地看着谢熠。


    他的唇角极淡地抿了抿,“我说过我是你的。凡天下我之所有,也都会是你的。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不过就是看着光鲜。你不愿与我站在一起,也不在乎所谓的荣光,那么我能给你的,只有权势。


    这是我的私印,见此印,如见我谢熠亲临。从此以后无论你到哪里,只要拿出它,成策军治下所有州府的刺史,各地的暗线和细作,全都听你调遣。”


    他从明窈的手中拿过白玉坠子,抬手绕过她的长发,环过她的颈侧,细心地为她系妥。


    一方小小的白玉坠子就这么贴在了明窈白皙的肌肤上。


    他的话太过震撼,白玉微凉,打散了明窈的恍惚。她抬手按住白玉坠子,摇摇头拒绝道:“这太贵重,谢熠,我绝不能收下。”


    这样重要的事,谢熠的沉痛里也只是涌出了一些柔和,他轻轻地在坠子上点了点,尽量用轻快的语气推回她的拒绝:“的确是个要紧的物件,所以窈窈,答应我,好好收着。日后你便知道这一方小印的能力有多大了。”


    此去一别,不知道何时会相见,谢熠心中疲苦,沉默又犹豫着,最终还是伸出手将明窈拢进怀中。


    “若是可以,还是在成策军的治下行走吧。战事四起,往后世道只会越来越不好,你在别处我总是不放心。就算往后你我咫尺难相逢,再没有相见之时,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就够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撞得她心神纷乱。明窈温柔的眉眼里茫然始终没有散去,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谢熠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臂膀,指腹轻轻擦过她散落颊边的发丝,他将他的哀恸全部敛在了沉黯的眉眼间,不再过多言语,只是道:“走吧,我们回去。”


    他牵着她起了身,又放开她的手,迈出了第一步,孤独的背影浸在落日的残红里,显得寥落又沉寂。


    坠子冰凉贴着明窈的身上,她站在原地,心口说不出的疼,动容与牵绊也在这一刻一起涌上心头。她望着前方步履沉重的身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谢熠。”


    前方的人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明窈看着他,有些无措,往日里最妥帖温柔的人此刻只能由着自己的心坦诚地道:“我知道你不是杨献那样的人,我也不会是第二个阿姐。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那一日在宋州,你曾偷偷来看过我,当时你明明可以把我带走,你也可以用宋州的百姓威胁我,但是你什么都没做......早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的本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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