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气浓郁,明窈小心地用将方才制好的药膏封住谢笒的肌肤,只期盼能多护住几日谢阿姐的遗容。
绯色的衣衫早就已经脏污不堪,巢义准备的再充足,明窈在密室里到底没有寻到女子的新衣裙,方才想了片刻,明窈从自己的行囊里找出在洛阳新裁的衣裙。
谢熠和谢阿姐都是重情义,少规矩的人,想来应当不会介怀这些。
明窈细致地为谢笒换上了新衣,抚平了衣裙上的每一处褶皱,想为谢阿姐再多加一些体面与妥帖。
煎熬地度过了第二夜,又不安地过了第三日,榻上昏睡已久的谢熠,眼睫终于轻微地颤了颤,随即缓慢沉重地掀开了眼帘。
他醒得无声无息,望着黑漆漆的头顶,连眼珠都懒得转动。
谢熠已经数不清楚过去这些年多少次从重伤中苏醒,可没有一次如今夜这般,那种遍布全身的痛那么清晰刺骨,像是从伤口传过来,又不像是。
比起失去阿姐的痛楚,这点皮肉上的伤早就已经微不足道。乌头和钩吻的剧毒还没有他的自责和无力来得更深入骨髓,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好似残破又虚弱,就连心神也被碾碎得无法拼凑。
忽然有人拿着一方帕子轻柔地擦过他额间的汗。
谢熠涣散的目光顺着这双手看过去,昏暗的烛火里,是明窈静静垂落的眉眼。
明窈什么都没说,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谢熠涣散的神志慢慢收拢。
半晌过去,明窈见谢熠眼底的死寂稍稍缓和了些,才轻声开口:“毒还没有清尽,这几日一定会有些不舒服,药已经温了,我来喂你喝药。”
药熬得浓,明窈舀起一勺喂到谢熠的唇边,见他没有抗拒,才小心地送入他口中。他们一言未发,密室之中只有汤药入喉的细微声响,明窈也始终凝神专注地照料着谢熠,用了一刻钟才将一碗汤药喂完。
擦净谢熠的唇角,明窈将药碗搁在了石几上,担心接下来要说的话再次伤到谢熠,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又和缓,“这两日你高热昏迷,没有办法主事。不过你放心,阿姐的遗体我暂且安置妥当了。”
他残缺的心神好像被明窈缓慢地拼凑了起来。
“行囊里有新裁的衣衫,虽是我的尺寸,但阿姐穿上总归是合身的。巢统领考虑得周到,密室中的药材也多,我制了些药膏,暂且能防止阿姐的尸身腐坏。只是焚化阿姐的事,除了你以外无人能做主,我只能做到尽力保全阿姐。等你的身子再好些,我陪着你,选一个天清气和的好日子,好好送阿姐最后一程。”
他的呼吸极轻极弱,所有的苦痛死死堵在了胸口,听见明窈的话,谢熠的身子微微发颤,喉咙间发出沉闷的哽咽声。
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筹谋着救出阿姐,如果他提防得再周全一些,也许阿姐就不会受到杨献的暗算。在洛阳奔波了这么多时日,拼尽了全力,到头来仍旧没有护住阿姐。
都是他的错。
看出谢熠的悲痛与自责,明窈忍不住继续宽慰道:“世事常有身不由己,杨献的暗算又来得猝不及防,人心最难测,就算谋划再周全,也会有意外,我知道你难过,但不是你的错。阿姐泉下有知,也一定不想你这样苛责自己。”
他的泪水溢出泛红的眼尾,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滑落,安静又滚烫。
知道谢熠一向是冷硬又坚毅的人,此刻被失去阿姐的痛苦折磨得一身脆弱,明窈心头跟着发酸,拿着绢帕微微向前,小心地擦去他脸颊的泪痕。
她的指尖擦过谢熠带着乌青胡茬的下颌时,手腕被他轻轻地扣住。
病痛之中,谢熠的力道也有些虚浮,攥得她的手却笃定。明窈见他微微侧过头,将半边的脸颊埋进她的掌心中。
像是借着明窈掌心的这一点温热,汲取一些他支撑下去的力气。
明窈没有抽回手,只是用掌心托住谢熠硬挺的脸庞。
他的泪一滴滴晕进她的掌心,又从她的指缝中渗了出去。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无声地陪着谢熠平复他的心绪。
过了许久,谢熠才哑着干涩的嗓音,用着微薄的力气道:
“好,我们一起去送阿姐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大家在评论区的所有留言每一条我都仔细地看过,如果大家会为了阿姐感到惋惜和心痛,那么请相信写出阿姐这个角色的我也一定是这样的。没有一一回复大家的评论,是因为想放在今天的作话里一起说。
阿姐的去世,不是因为她作为配角,被我强行固定了死亡。角色有血肉,有灵魂,站在别院的一间卧房里,阿姐看的不只是杨献,还有她过去的十年,她对临死前的杨献注定会有未尽之言,而杨献这样的人也一定不会轻易赴死。小谢固然强大,可再强大的人,也难以做到全知全能。人生或许会有无力和遗憾之处,死亡不是我为阿姐写出的命定结局,只是站在故事里,每一个角色所做的选择,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他们命运的轨迹。
洛阳线写到最后,真的非常沉痛,明天结束洛阳线。
第64章
墓室里点了长明灯, 将幽冷又清静的墓室照出绵长的暖光。
谢熠身上的毒远没有清干净,一呼一吸都有些艰难,手臂和肩上的伤原本不重, 但被刮过皮肉后便有些触目惊心了。明窈将他的伤口包扎得紧实,因此谢熠只披了一件外衫,迈过一层层石阶, 孤身一人走入了墓室之中。
他刻意放轻了自己的步伐, 生怕动静太重,便会惊扰棺椁里安眠的阿姐。
棺椁中的人被窈窈细心地打理妥当过, 衣衫齐整, 面容干净, 鬓发也梳理得一丝不乱, 周身被药膏护过,草药混着麻油和烈酒的气味, 稳妥地护住了他的阿姐。
“阿姐,我来看你了。”
谢熠靠在棺椁旁, 修长挺拔的身影在长明灯下拉出的影子单薄又冷峭, “是我不好, 受伤中毒原不是什么大事, 我想我只是实在不愿面对你走了的事实, 这才睡了好几日,现在才过来看你, 还请阿姐原谅我。”
轻轻抚平了谢笒的衣袖,谢熠指尖微微蜷起, “好在有窈窈周全我们。你说,我该怎么感激她才好?”
他问了问题,却没有人能回答他。
墓室里死寂无声, 只有他自己浅淡又微弱的呼吸在这里回荡。
“昨夜我做了梦,梦见你十一二岁的时候,在家中的院子里栽了不少花,先前我还叫不上名字,这会儿我的记性倒是好了起来,记得有萱草花,凤仙花,还有......野菊花?”
他的指尖搭在棺椁上,难得露出点笑:“那时候我应当才七-八岁,和飞云从田里回来,不小心踩乱了你的花。阿爹阿娘从未对我们动手,只有你,从前最爱用柳条抽我。飞云够义气,当时怕你打我,没等我主动承认,就全都揽了下来。
说来也是奇怪,小时候怎么每日都在吵架拌嘴,抢东抢西?不论是好吃的好玩的,还是秋姑姑给我们缝的布包,但凡谁多看一眼,另一个总要故意藏起来,非要看对方生气才成。”
“我以前总觉得,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不过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开始吵架的?是从我去武馆跟着师父学本事的时候开始的吗?
其实自你失踪了以后,家中便再也没有过笑声了。先前在别院,我是骗你的,阿爹阿娘那么疼你,你失踪了,他们怎么会不痛心呢?”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谢熠撑着精神,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喉间生出哽意:“我们这一家四口,有做亲人的缘分,却没有陪伴的缘分。我送走了阿娘,送走了阿爹,今日也要送走你。我以为你我姐弟这次重逢,你回青州从此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可能是我无用,上苍要惩罚我,将我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人世。”
“你让我别怪我自己,窈窈也时时刻刻宽慰我,道理我都清楚,可阿姐,我总是忍不住反复质问我自己,倘若当时我再细心一些,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谢熠抬手擦过自己眼角残留的湿痕,他将他的脊背慢慢挺直,轻轻抚过棺椁,对着安眠的谢笒道:“阿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走到今日这一步,我的命早就不是我的命了。谢熠这两个字的背后,系着成策军麾下数十万将士,治下上百座城池,还有数百万的百姓。我得让这世间的百姓吃饱穿暖,少些生离死别啊。”
石阶上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墓室的门被人三声轻扣,明窈握着一盏烛台轻声走了进来。
谢熠衣衫单薄地站在棺椁旁,神色落寞又悲怆听见明窈的推门声,抬头望向了她。
明窈见他这样,有些不忍心,走到谢熠的身旁时,柔缓地询问道,“还要陪着阿姐再说会儿话吗?”
谢熠盯着谢笒沉静的面容,片刻后缓缓摇头,“窈窈,谢谢你,帮我整敛阿姐的遗容。”
“经过了这么多事,你不必总是对我道谢。”明窈的目光澄澈,用最温柔坚强的姿态和最可靠的力量,默默托住谢熠的悲痛,她的眉眼微微舒展,也看向了谢笒,“我与越川方才出去走了走,这会儿邙山的晨雾已经散了,风势和缓,天光也好。我们寻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高地,清朗开阔,一会儿可以送阿姐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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