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天间唯有一弯月,陆中羲缓声问道:“夜里风凉,怎么坐在此处?”
她轻轻笑了下,可神色却黯然,没多说什么,像是不敢再给他压力,只是道:“疫区的艾草气味太重了,我出来吹吹风,脑子会清醒一些。”
“昔日的同窗、朝中的同僚们都在为了此事奔走,”陆中羲的目光落在对岸看不真切的废墟之上,“窈窈,我想过几日可能会有进展。”
可是他们心中都明白,眼下的情形,能不能挺过这几日都是难事,何况路途遥远,就算真的有所筹措,运过来还不知要多久。
陆中羲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太疲累,也太绝望,坐在河岸两侧一时间都没有再开口。过了许久,身后才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两人同时回过身来,看见一个衣着褴褛,梳着辫子的小女童朝着他们跑过来,明窈认出这是白日里她刚刚治过伤的小女孩儿,跑的近了些,明窈才见她左右握着一个胡饼,右手握着一个竹筒。
“姐姐,哥哥。”
明窈展开双臂,小女童笑着窝进明窈的怀中,奶声奶气地说:“方才桥上有个哥哥,给了我一个胡饼,让我把这个竹筒给姐姐身边的哥哥。”
听见小女童的话,明窈与陆中羲的视线齐齐投向不远处的桥上,只是眼下桥上哪还有人影,又被人盯上的感觉实在不好,况且两人都不确定,送信的是哪一方势力。
他们皱着眉,担忧地对视一眼。
眼下为了一口粮能做出丧心病狂之事的人或许不少,陆中羲与明窈不得不谨慎于困顿时期的人性,没有表露出心里的疑虑,她只拿出手帕擦了擦小女童的手,温柔地哄着她:“吃吧,在这里吃完再回去找阿爹阿娘。”
小女童应声,蹦蹦跳跳地离开明窈的怀抱,陆中羲拿起竹筒,取出藏在其中的密信,借着身边两盏并不明亮的烛火,辨认着密信上的字。
“宋州灾后粮药短缺,疫病肆虐,百姓流离,惨不忍睹。吾幼时困顿,亲历百姓病死饿死之绝境,今日断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遭此劫难。此次筹备粮药,皆为救民,无觊觎之心,无拉拢之意。吾愿以民间百姓之名,仅作仁人志士,送粮送药,助宋州渡此难关,救宋州百姓于水火之中。
万事俱备,一切整装待命,望以百姓为重,放下成见,速作决断。”
眼前的字迹自然率意,不拘一格,即便没有落款,明窈与谢熠研习策论与练字的那些时日里,也早已熟悉了他的字迹。
她的眼底骤然生出一层水汽来,衣袖下的指尖忍不住地颤抖着。
竟然是谢熠!
竟然唯有他愿意不计代价,仅仅只是为了宋州的百姓伸出援手。
他们的理想,在这个不曾重逢的时刻,在这场敌我分明的局面,在彼此心有芥蒂与龃龉之下,默契地汇聚在了一起。
她与他手段不同,来路不同,却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落下了同一份悲悯的心。
四下无人,小女童吃完胡饼开心地跑回草棚中去。
看着这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陆中羲心中也隐约有了预感,对上明窈的目光时,见她肯定地开口:“是谢熠。”
作者有话说:
温柔的窈窈也可以具备钢铁般的意志,柔软的女孩也有撑起一片天的能力,窈窈是很坚强勇敢的人~
小谢:来帮忙了
第47章
信纸是最普通不过的粗麻纸, 没有任何能透露来人身份的痕迹。
这些时日明窈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她和陆中羲也早已经身心俱疲,几次陷入绝望的边缘,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城破败,不得其法。
她的视线再次落到信纸上,见字迹力透纸背, 无疑于一道划破黑夜的灯火, 忽然给了眼下的宋州一道新的希望与可能。
身旁的阿羲,却在看过密信之后, 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与迟疑之中。
她将陆中羲的全部神情尽收眼底, 于她而言, 此刻没有什么能比救下宋州的百姓更为重要, 也没有什么比治疗疫病和解决饥荒更迫切。可她太懂陆中羲,他自幼饱读诗书, 恪守君臣之道,他少时就以效忠大裕和庇护百姓作为己任。无论谢熠起事的初衷如何, 成策军于大裕而言, 都是背离朝廷的反叛之军。
规劝的话太多, 大道理总是轻而易举地讲出来说给旁人听。明窈再三犹豫, 到底未曾开口, 不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加注在陆中羲的身上。
他站在和谢熠绝对的立场上,选与不选都是对, 选与不选又都像是他的错。
明窈见他沉默着,只是将密信用灯笼中的烛火燃尽, 灰烬顺着风渐渐飘散,他也坐在河边,出神地望着漆黑的水面。
夜空之中闪着几颗星星, 像是与他们遥遥对望,直到两盏灯笼中的烛火渐渐燃尽,陆中羲始终未发一言。
他们静坐到天边渐渐泛白之时,身后和河对岸陆陆续续传来了灾民们的哀叹声、失去亲人的哭泣声、粥棚的开火声,此起彼伏的声音提醒着他们新的一天再次到来。
桥上人来人往,无论是百姓还是差役,步履都沉重极了,明窈将视线落在笼罩一层水雾的拱桥上时,见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立定了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身影。
正是伏康。
顺着明窈的视线看过去,陆中羲也留意到了桥上那个与旁人不同的身影,想来就是昨夜传信的人,与明窈和陆中羲对上目光的一刻,伏康谨慎而恭敬地对着两人遥遥行了一礼。
陆中羲没有做声。
他们的身上都有着深夜的露水潮湿气,整夜无眠的脸色看起来疲惫极了,陆中羲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河对岸破旧简陋的草棚上。
衣衫褴褛的孩子窝在草棚的角落里急促地呼吸着,妇人结伴往城外去寻一些野菜饱腹,年轻力壮的儿子跪在冰冷的砖石上,照看自己染了疫病、白发苍苍的父母。
一幕一幕,都像尖锐的刀锋,扎在陆中羲的心头。
天地之间,那些名节,那些志向,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陆中羲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双目时,只是用指腹压过眼角的一点泪,却是问向明窈:“窈窈,你觉得,谢熠会否藏有私心?”
明窈没有急着回答陆中羲的问题,她考量了许久,才给出陆中羲自己的答案:“阿羲,若是谢熠想要名声和民心,大可以在边境开仓放粮,置办流民安置之处,接纳宋州逃过去的流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是想要利,他治下的兖州和徐州与宋州接壤,倘若此时出兵,大裕东有谢熠,南有戚鹏举,摄政王分身乏术,宋州更是毫无抵抗之力。与他而言没有政治利益的事,他却做了,我不知他的私心要落在哪里。”
陆中羲露出一丝苦笑来,“我昨夜反复思量,除了家国大义,竟找不出别的原因来。”
他像是暗暗下了某种决心,却又在最终确定前流露出不忍心来:“窈窈,由我接受谢熠的恩惠,你可会觉得对你不公平?”
没想到陆中羲会这样问,明窈不解地看着陆中羲,随即露出一个温柔平和的笑容:“阿羲,这不是私情和大爱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也不是非要牺牲我,百姓才能得到救助的当口,谢熠没有让你我困在抉择里,你也不要想这些。”
“是我庸人自扰了,窈窈。”
他们看向伏康,见伏康依旧低调而不显地站在桥头,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陆中羲抱拳,轻轻对着伏康点了点头。
这厢递了需要的消息,不过将近一日一夜的功夫,粮车和药车的队伍,便分批悄悄地抵达了宋州。
每支队伍约莫有百人左右,选得都是成策军中精干动作利落的将士。谢熠着意吩咐成策军众人务必看起来像是寻常的民间商贩和自发前来救助宋州的普通百姓,不得流露出任何异常。
谢熠混在了队伍的最末尾,到了粮仓后,他便选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离明窈所立着的仓门口足足有数十丈远,若是从明窈的角度看过去,这人像是彻底隐在树影与往来的人流里,十分不易察觉。
他将斗笠压得极低,故意遮住了大半的眉眼,只露出锋利冷硬的下颌。目光落在远处的明窈和陆中羲身上时,瞳孔微微缩紧。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衫,裙角沾了尘土、血渍、药渍,还有些破旧磨损的样子,身上没有任何首饰钗环,只为了方便,用木簪与发带将如云的长发束了起来。
无论是有见泉和见溪在身边,还是与自己在一起的那些时日,她一直被养得极好,这样的奔波劳碌明显磨去了她所有的柔润气色,谢熠见她脸颊清瘦下陷,尽是疲惫,衣袖也被她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臂,手中拿着炭笔和账册,像是在核对药材的数目。
初夏的日光已经有了毒辣的迹象,长时间站在日光下,她额角的碎发有些濡湿,谢熠指尖在袖口中磨了又磨,想为她擦去薄汗,却只见她抬手用衣袖轻轻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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