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明窈,轻轻握住她的肩,“窈窈,宋州地震,谢熠想必早就得到了消息,也一定猜得到,你与我都在这里,我担心他徐州大捷后会再次将你带走。不若你与见泉见溪先行离开,城中还有不少大夫,总能想到解决疫病的法子。”


    这些时日亲眼见了太多百姓生死,明窈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却坚定:“阿羲,你我都清楚,谢熠手眼通天,只要他不放弃,寻到我的踪迹是迟早的事。倘若迟早有被他寻到的一日,我又何必东躲西藏,只为了躲他一个人,就弃宋州的灾民于不顾?我留在这里,无愧于我自己,也无愧于行医立世,我不能因谢熠的强权反复退让。”


    作者有话说:


    难啊难,下一章小谢出场!手眼通天却还没有找到窈窈就是他本人


    以及:今天是520,真要给这个日子赋予什么意义,我祝愿我的读者宝宝们永远最先好好爱自己,风一吹,就吹出一片生机!


    第46章


    陆中羲与明窈猜测得不错。


    宋州地震的消息传入青州时天还未亮, 成策大营却灯火通明。由谢熠亲自带兵攻打徐州的军令早在几日前就传遍了成策军上下,只等谢熠今日踏出中军大帐,带兵南下。


    徐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战宋成裕与陈山岭随谢熠同行。刚穿上铠甲,谢熠便见帐帘猛地一掀,伍文都与叶飞云匆匆而来, 面色凝重地朝着谢熠行过一礼, 伍文都呈上密报忙道:“主公,宋州突发地震, 灾情惨烈, 死伤无数, 戚鹏举借此带兵直逼大裕边境。摄政王命陆中羲为宋州灾后督办, 据说人现下就在宋州。”


    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慌自谢熠的心头蔓延开来,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直觉与感应, 似乎明窈就在宋州,正深陷惨烈的地震之中。


    这样的直觉与感应分明毫无道理, 国土疆域辽阔, 明窈的去向尚不明确, 可谢熠却比研判军情和战事时更为笃定, 像是从他的骨血之中生出的指引和牵绊。


    即便只有一丝可能, 只消想到明窈或许会被埋在断壁残垣之下,或许他们自此天人永隔, 谢熠的额角霎时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心中自明窈走后日夜寻而不得的一处空缺, 最后竟然落得被恐慌占据。


    宋成裕离他最近,见谢熠神色不对,忙走上前握住他的肩, 焦灼地问道:“阿熠,阿熠,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


    谢熠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听见宋成裕的话,拢回神来,只道了一声:“没事。”


    他怎么会没事?


    生死离别的可能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数万将士的性命和成策军的宏图还系在他身上,他决不能因自己的私情随意延误军机。屏退了帐中的众人后,谢熠单独传来了伏康,命其余人手继续按原计划搜寻,而伏康则即刻带人亲自前去宋州寻找明窈的踪迹。


    宋州与徐州毗邻,来自伏康的消息每隔两日便会传到谢熠手中,无论是其他暗探,还是身在宋州辗转多日的伏康,始终没能找到明窈的踪迹。


    战事一日日吃紧,除了战场上厮杀最激烈,和与宋成裕陈山岭一起在沙盘前推演的时刻,他的眼前总是会飘现明窈的影子。


    像是在提醒他,都是因为他逼她太紧,才会将她逼至宋州。


    这一场仗打得艰难,一连打了二十几日才拿下徐州,回到后方大营时谢熠的铠甲上还溅着血迹,眉眼中全是征战后的凌厉锋芒与疲惫,却未成想伏康连夜自宋州赶到了徐州,踉跄着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他行礼。


    因着赶路,伏康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却难掩语气之中的激动:“恭贺主公大捷。属下有要事禀报,宋州近日来疫病肆虐,灾民染病无数,属下在城中的疫区发现了姑娘的踪迹。”


    伏康的话音刚落,谢熠握着佩剑的指节猛地一紧,牵动着他铠甲之下的伤口,他却恍然不觉,只是垂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伏康,深邃一双眼里翻滚着震惊与担忧,追问道:“在疫区?是救人还是?”


    伏康见谢熠神色不对,忙接过话,“姑娘毫发无伤,属下亲眼所见,姑娘在疫区中不顾凶险,日日施药诊脉,治伤救人,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谢熠阖了阖眼,再睁开时,持续数日的恐慌与焦灼终于消散些许,他亲手扶起伏康道:“这些时日辛苦了。”


    伏康连忙再次抱拳行礼,不可谓不担忧道:“没有主公的吩咐,属下等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宋州如今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地震刚过,疫病又起,姑娘这样奔走,与身在龙潭虎穴无异,可否要将姑娘带出宋州?”


    手臂上的血凝落在他的骨节处,又砸在营帐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暗红色。


    若是放在她刚离开之时,伏康这番话或许会正中他下怀。


    只要想到宋州疫病横行,危机四伏,明窈又吃穿困顿,身处险境,他如何不想立刻前去宋州带走明窈,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从此为她遮风挡雨,与她再不分离。


    可数十日的杳无音讯,还有明窈离开前眼底的疏离与失望,像一把钝刀,日日磨着谢熠的心,让他尝尽了锥心刺骨的恐慌与后怕。


    他下不了强行将明窈带走的狠心,也想到了幼年之时青州闹饥荒,蝗灾遍地,颗粒无收的场景。


    樵谷村的村民们饿得只能啃树皮挖草根,到最后竟能易子而食。那种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饿死、病死、发疯的绝望,谢熠到现在还记得。


    宋州的百姓虽不是成策军治下的子民,到底也是爹娘生养的儿女,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命。


    想到去岁中秋他们在河边明窈说过的话,谢熠心中始终摇摆的念头渐渐落定。


    她是医家,也是心底慈悲的柔善之人,他爱重明窈的最初,就是被她这样纯粹的心性吸引。


    他不能拦住明窈治病救人的决心。


    谢熠收敛心绪,沉声下令道:“你即刻返回宋州,与精锐的暗卫一起,暗中保护她的安危。切记,不得显露踪迹,也不得惊扰于她,只让她安心做她想做的事。倘若有人敢欺辱胁迫她,即刻出手,格杀勿论。”


    *


    疫区的艾草烧得极重。


    明窈摘下沾满药渍和血渍的麻布手衣,放在热水中清洗了两遍。


    她摘下了面巾,冷不防被浓重的艾草烟气呛得咳了两声,一旁的见溪蹲在草棚的角落,手中的药碾子空荡荡的。


    见泉的短打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明窈印象里还是少年的他下巴上也冒出了杂乱的胡茬,跑过来低着声音对明窈道:“姑娘,我方才去仓库里找药材时,听见两个州府的府兵说,眼下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


    陆中羲这些时日以来,几乎将能想到的法子尽数试过一遍。漕运沿线的粮商要么说粮食早已被朝廷征走,必先供应边境的战事,要么便是狮子大开口,哄抬粮价。震塌的两个粮仓里面的粮食或是被埋了起来,或是被路过的流民哄抢一空。


    陆中羲甚至越过摄政王,直接给边境的守将手书一封,只恳请匀出少量粮食,却也只是得到了边境战事吃紧,一粒粮食都不能动的回信。


    陆中羲的难处明窈看在眼里,她的方子改了又改,终于改出一道温和的药方,可眼下田间地头的蒲公草几乎被采空了,艾草也只剩下几十石,还要用来每日熏烧,至于金银花和连翘,更是寥寥无几。


    见到陆中羲时,已经入夜。


    眼下无药,明窈再有医术,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她难以直视一张张病容,一道道恳求的目光,无力的感觉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运河流经宋州城内,她坐在运河的河岸边,手边放着一盏草草扎好的灯笼,两岸大多商铺和宅子都已经坍塌成了废墟,水面之上除了一道月亮的影子,唯有一片漆黑。


    明窈知道,世道艰难,若真的无计可施,逼到了绝境,没有人会责怪她。离开宋州,她又可以富裕安定地为其他人治病,她依旧是那个人人称道,妙手仁心的女医。


    可是明窈却无法这样想。


    她没有见过盛世的天下,长安再繁华,她出生之时也早就是诡谲多变,政权交错的模样,这一路上只听年迈的老翁老妪们讲起他们幼时,大裕是如何的和乐安定。


    她期待着生灵不再涂炭,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一日。她不能入朝为官,好像她只能等待着一个个如同谢熠和陆中羲这样的人,或是布衣起义征战沙场,或是以身入局力挽狂澜。


    她却不愿意这样日日将期待放在别人身上。


    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士农工商,她救下的每一个人,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改变眼前这个世道。


    这样一个个微小的举措,是她改变这个世道的方式。


    陆中羲寻了明窈许久,才在河边的台阶上找到正在静坐的女孩儿。


    他稍稍放下心来,将手中的另一盏灯放在河岸边,衣袍卷起来的风似乎都有艾草的气味,与她并肩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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