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稳稳停住了马,不由分说地将怀里浑身冰凉的明窈打横抱起,一路踏入温暖的房中。


    房中早就烧好了地龙,总算能缓解些深冬的寒冷,谢熠见床上备着干净的衣物,净室中也准备好了热水,一应俱全,只等他们到达。


    谢熠动作强势,可真将明窈放在软榻上时,手上的力道早就刻意放轻下来,怀里的女孩儿乍一挣脱谢熠的怀抱,便急急地向后退去,存了心要拉开两人的距离。


    只是她今日经历了太多波折,早就心力交瘁,又在马上奔波了三个时辰,全身上下无处不僵硬疲惫。逃离谢熠的动作只稍微快了些,一个失力便身形不稳,谢熠眼疾手快,本能地扣住明窈的手臂。


    白日里针锋相对,闹得实在是狼狈,几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谢熠一言不发,却还是冷着脸将榻上的几个软枕一股脑儿地堆在明窈身后,将她半围在软枕之间,让明窈能安稳地倚靠。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看着明窈苍白的脸色,谢熠将手背贴在了案几上的茶壶壁,感受到了来自茶水的温热,随即抬手倒了杯热茶,喂到明窈的唇边。


    面前的女孩子抱紧双膝,红着眼睛,别过脸不看他,也无视了谢熠喂到唇边的热茶。


    她不愿意正视自己,也抗拒自己的接触,谢熠早就清楚也早就知道自己理亏,连日来的不安慌乱,今日的恼怒嫉妒,在骤然安静下来之时,只消看见明窈心碎难过的样子,又化成几不可闻的酸涩和叹息。


    他没作声,只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撩起衣袍坐在了榻边。


    这一日下来,熬得她面色憔悴苍白,柔软清浅的眉眼垂了下来,掩盖住不肯与自己对视的目光中所有的惶惑和难过,鼻尖红着,可唇瓣却没有血色,抿得紧紧的。


    倔强,却也委屈。


    谢熠静静地看着她,膝上的指尖磨了又磨,犹豫片刻,才握住了她的手腕。


    常年在军中行走的人,掌心大多都有些薄厚不均的茧,尤其是握着剑纵着马的虎口。谢熠的手也不例外,明窈落在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上,见他指腹侧还有几道浅淡的旧疤痕,这样粗糙的触感擦过自己的手腕时,激得明窈身上起了一层颤-栗,用力地挣了挣谢熠握住她手腕的手。


    果不其然,没有挣脱开。


    谢熠只是轻缓地摩挲着她的手腕,这是个极亲昵的动作,明窈却没从他此刻的动作里感受到情-色和欲-望,只在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手腕时,产生了一种谢熠在看稀世珍宝的错觉。


    比起他贪念横生,这样深情的目光却更让明窈觉得沉重与不安。


    下一刻,他的目光审视地落在自己脸上,自她的额发看到她的眉眼,再向下,似乎是在用眼神细致地描摹她这张脸的轮廓与所有细节。


    “我从未想过,你的伤疤是假的。”


    谢熠终于先说出第一句话。


    从前她一直用素绡覆面,谢熠只能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弯起来时,充满了温柔澄澈的笑意。


    直到此刻,他看着她完整的容颜上唇角轻轻扬起,就轻易美得让他心口一窒。可明窈的笑意里再没有从前的影子,只带着些凄婉和难过,像今夜落了霜的月色一样,看着清丽,却凉的不敢让人直视。


    “我也从未想过,你是谢熠。”


    谢熠再向她靠近了一寸,原本不大的小榻上本就难以容下两人,明窈的背紧紧贴着软枕,身后便是木窗,谢熠刻意放轻了气息,眉峰微微敛着,同她解释道:“是,我是谢熠。当时在荷塘村事发突然,我难以用真正的身份示人。再后来,我确实有私心,若不是仲骁的身份,只怕是与你连朋友都做不得。”


    “你与我以未能坦诚为始,彼此又始终不尽不实,何必非要强求情爱上的缘分?”


    她又在逃避他的感情。


    这比陆中羲的存在更让谢熠难以忍受。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见她眉间蹙起,这才松开了明窈的手腕,只是女孩子手腕白皙,被他这么一攥,腕上浮起一圈红。


    谢熠虚虚地将她的手拢在手心之中,目光中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我原本就想等泗州大捷以后,与你说清楚我的真实身份,只是没想到回了青州,收到了这么一份大礼。”


    谢熠一个用力,将人拉近自己身边,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谢熠看着落在她眉间的暖光和湿漉的眼睛,微微偏着头看她,唇角勾起一个笑:“不过好在,赶在除夕之前把你寻了回来。今年的新年,总还是我陪在你的身边。”


    明窈被他扣在面前,半点挣脱不开,咫尺之间全是谢熠清冽又强势的气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轻声道:“当日约定好等你回来,我却离开了青州,是我没有信守你与我之间的诺言。可是我们之间再有牵扯,与阿羲何干?倘若你的箭射偏几分,他会死的!”


    不提陆中羲还好,提起陆中羲,谢熠便想起今日赶到同心观时两人不离不弃一对璧人的模样,沉敛锐利的眼睛里暗潮翻涌,明窈清晰地看到他的妒意与不甘,却没有迎来想象之中的怒火,只是听他道:“我承认我嫉妒,只是我若真想让他死,你以为他还有活命的机会?我说过,不过就是年少时的旧人,你与他过去的事,我不计较。”


    明窈偏过头去,避开谢熠的视线,呼吸又急又轻,带着点压抑的哽咽,“我不属于你,所以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与阿羲之间不需要你计较不计较。”


    “是,你不属于我。”他的声音就像是一张细密的网,笼在明窈的身上,他抬头轻轻地将明窈鬓边散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笑的有些涩,“但我是你的。”


    “我不......”来自谢熠的情意太过汹涌,如同惊涛骇浪,就要将明窈淹没,她下意识就想拒绝,可谢熠却打断了她即将要说的话,“我听见他叫你窈窈。窈窈,以后我也这样叫你好不好?”


    多么亲昵的称呼,想到他们曾经也是这样的亲昵与恩爱,谢熠盛怒之下,不是没有想过一箭射死陆中羲,可并非屠杀的性子拢回了他的理智。


    他更清楚地知道,如果真的杀死陆中羲,他与明窈之间还没有产生的感情便永远再没有开始的可能,死人的作用,有时远比活人大得多。


    她不回答自己的话,谢熠也不失落,只是认真地握住明窈的双肩,定定地看着她:“我们相识的时日不长,却也半年有余,我想你应当知道,我并不是贪图你容色的孟浪之人。纵然带你走的手段不磊落,但我绝不会冒犯于你。我所求不少,但此刻,我只要你能留在我的身边。”


    她看着谢熠的眼睛,忍不住再次追问道:“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谢熠缓缓松开扣着她手臂的手,往后微退了半寸,给了她一点喘息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的侧颜片刻,才道:


    “叫我放手,绝无可能。我虽比不得陆中羲与你相识的早,只能算作后来者,可这世上,没有后来者不能居上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小谢的强取豪夺:是我陪在你的身边!/我是你的!


    第32章


    回到青州是在除夕当日的午后。


    一行人日夜兼程地赶回青州, 且不说明窈,就连谢熠都有些吃不消,在城外换了辆不显眼的马车, 谢熠便又将人带进了马车里。


    自齐州那夜两人话不投机后,两日来谢熠与明窈说过的话几乎是屈指可数,因而坐进马车里, 明窈便坐在了车厢的角落, 与谢熠拉开距离。


    她眼下正避之不及的人自然也看穿了她的意图,只坐在她对面抱臂静静地看着她。


    马车中就这么大的地方, 两人的目光总是有相接的时刻, 明窈别过脸, 正想撩开马车帷帘, 却被谢熠伸出手臂一把捞到自己身边,她几番挣脱都挣脱不得, 只得与他以膝盖抵着膝盖的别扭姿势坐在一起,好在谢熠只是握住她的两只手腕, 没有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她生得清柔好看, 此时心绪不大好的模样, 即便有气, 不笑时也只是微垂着脸, 没有半分戾气,像去岁初春谢熠推开窗时看见的化雪一样, 清冷里也总是透着一股子的柔和。


    被谢熠盯得久了,明窈有些不自在, 手腕在他手心里动了动,谢熠心头微动,面上也带了点轻松的笑意:“晚间我要大宴州府的官眷和军中的将士, 一会儿到了家,你便好好休息,不必等我用暮食。子时之前,我一定赶回来陪你迎新岁。”


    他的语气,就如同他们是一对恩爱的爱侣一般,眼睛中丝毫不隐藏的期许,如同他出征泗州之前与她在医馆中约定的模样。


    谢熠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见明窈沉默了片刻,才说出今日的第一句话来:“既然已经回了青州,我想回自己的家里。”


    谢熠的眼尾微微沉了下来,方才的笑意略淡了些,开口时只沉敛克制地道:“窈窈,我内心不安。”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短短几个字其中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谢熠的府邸坐落在青州城的渔阳巷深处,并不在繁华的正街,也没有王侯的气派,马车一路走进了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谢熠将人从马车上抱下来,明窈入目便是一座青瓦白墙的素雅宅子,门前只立着两棵海棠树,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倘若不说是谢熠的宅院,明窈从门前路过只当是寻常书香人家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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