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在青州时,听过太多关于成策军主公谢熠的事情,纵然知道仲骁在军中官职不低,但也从来没有将谢熠与仲骁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她没有以真面容示人,谢熠也没有以真身份示人。


    明窈震惊伤心之余,早已没有心力分神思考谢熠的身份,只是白着一张脸,艰难地开口:“我以为,我留的书信中已经说清楚了一切。在青州时,我总能听到百姓称赞成策军的主公,可你今日来到济州,重伤了阿羲,又是否对得起你的英明?”


    一句英明压了下来,谢熠却只是眼皮微敛,笑了笑,森然不达眼底:“什么英明?你以为你与我之间,只用留下的三言两语就能分说清楚吗?我再说一遍,随我回青州。”


    明窈将手帕按在陆中羲不断出血的伤口上,扶住陆中羲的身体,看着陆中羲愈渐苍白的面容,再是心志坚忍,也被眼下双方之间的差距所动摇,陆中羲反握住明窈的手,眼神却发冷地看着谢熠道:“窈窈,不要过去。”


    看着两人双手交握,谢熠忍着火,只将目光落在明窈身上。她一向噙着温柔笑意的漂亮眼睛里透着悲切和冷意,眸光之中全是对他的抗拒,与留在陆中羲身边的坚定。


    她的眼里心里,似乎只有陆中羲的伤。


    “我不会随你走。”


    谢熠看着眼前两人仿佛情深几许的样子,面容之上却只有明窈看不真切的无波无澜。


    明窈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只要谢熠想,他的压迫感与上位感便可以叫人喘不过气来。


    定定地看了明窈片刻,谢熠眼中晦暗的情绪渐深,最后却只是居高临下地开口,明窈在他的语气里竟然听出了大度和感慨的意味:“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倒教你看不明白——”


    话语一顿,明窈便见谢熠轻轻地笑了,随即继续道:“——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这一箭再偏下几寸,想来陆大人也没有再护着你的这口气。不过就是年少时的旧人,你与他过去的事,我不计较。”


    他这话说得倒是理直气壮,可世间哪有这个道理,她与阿羲之间又哪里需要他计较不计较?


    谢熠自背后抽出一根长箭搭在弓弦上,对着陆中羲的心口丈量着距离,势在必得地看着明窈,语气之中的危险实在不容忽视:“今日我来到济州,可不是来与你和陆大人讲道理的。你是聪明人,应当看得出,此刻的情形,他能不能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她不能再激怒他。


    她在思索,思索护卫到的那一刻,是否能与谢熠抗衡。


    陆中羲的身子愈渐倾斜,他的伤势这样重,还在极力地护着她,听见谢熠的话,陆中羲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攥住明窈的手,咬牙道:“窈窈,不要走!”


    谢熠嗤笑一声,听的明窈头皮发麻,忙挡在陆中羲身前,生怕面前的人再度动手。


    在谢熠身后的越川自始至终心都悬在半空,往日里替主公跑腿去见明姑娘时,明姑娘从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轻慢半分,即便不愿意收下物件,也不会难为他和伏康,甚至总是温柔地道谢,让见泉给他们煮上一碗饮子。


    看着明窈护住陆中羲的动作,越川生怕两厢一个盛怒一个悲愤,说的做的都难以挽回,更何况左右都是他敬重之人。因此越川忙开口:“姑娘,即便是陆大人的护卫到了,也不过是更多的人白白丢了性命。姑娘,您就随主公走吧。”


    越川的话恰好说中了明窈心中的担忧。谢熠身为成策军的主公,堂而皇之地带人进入济州,即便知道她已经放了信号,却还是不紧不慢地与她周旋,定然是有十足的底气。


    而陆中羲的重伤若不能快些处理,只怕最后会因失血过多危及性命。


    她也不忍,也不能让数十条无辜的性命因她陨落。


    她亏欠陆中羲的实在太多,她绝不能再让陆中羲因为她而受到谢熠的威胁,即便她心目中的仲骁是个安民济物的好人,可她依旧不敢猜测,眼前盛怒之下的谢熠,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熠说得对。


    今日他是铁了心要带走自己,只怕拖延的时间越久,陆中羲就越是危险。她看着谢熠沉着一张脸,似笑非笑的,像是快要失去耐心的模样。


    她不能再拖延。只消一瞬间,明窈便用力扯下自己裙边的白布,紧紧地包扎住陆中羲的伤口。


    谢熠看着她。


    陆中羲的身上越来越凉,明窈强忍着眼泪说:“阿羲,你听我说,箭不能拔,一旦取出来就会血崩,我先缠紧你的手臂,把血止住,你忍一忍,一定要坚持住,等人来救你。”


    明窈轻轻吸了一口气,柔着声音说道:“我绝不能看着你失去性命。我会和他走,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出事的......千万不要冒险来青州救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见泉和见溪,回长安去,知道吗?”


    陆中羲虚弱地摇头,咬着牙道:“不行,窈窈,我们不能再分开......”


    明窈狠了狠心,用力地挣脱了陆中羲的手,指尖攥得发白,眼睛红红的,强撑着泪不肯落下。


    终究还是避无可避的地步,明窈一步步朝着谢熠走去,只是每一步都重如千斤,纵然心中无比地抗拒,可脚下的路还是有尽头。


    谢熠垂着眸子,凝视着眼睛微红的明窈,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下一瞬间,谢熠俯身伸手,长臂一展,不由分说地便将明窈拦腰抱起。


    明窈身子一轻,转眼间便被他带上马背。不等明窈反应,谢熠已从身后将她稳稳圈进怀里,将她整个人裹住。


    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


    作者有话说:


    五千字修罗场这就更新=3=


    好了,这个小谢彻底破防失去理智了,我也控制不了他了


    第31章


    天边的残阳渐渐被黑夜吞没, 冬日的寒风一吹,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生疼。


    谢熠是常年在冬霜夏雨里历练出来的人,倒不觉有什么, 只是怀里还抱着柔软的女孩子,随即长臂一收,将始终与他僵持不下的明窈牢牢圈住, 拢住她的斗篷, 为她避去所有寒风。


    同时也隔绝了济州和她的联系。


    他看着身形清瘦,可肩背宽阔又紧实, 抱着她的臂力极强, 明窈眼眶一直红着, 鸦睫上始终沾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几番挣扎,却是半点撼动谢熠不得。


    身后的谢熠见她还不放弃挣脱, 微微靠近了些,声音沉缓, 在明窈的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们需得离开济州界, 连夜赶到齐州。冬夜难行, 路上会辛苦些, 不过有我在, 你放心。”


    他的话如此体贴,可语气里显然还有未消尽的怒意、嫉妒和不甘, 明窈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谢熠沉稳的心跳,与她自己慌乱如鼓的心跳叠在一起, 愈发叫她难以心安。


    明窈咬了咬双唇,努力压住喉间的哽咽,不愿再与谢熠多说一句话, 却控制不住地想到重伤的陆中羲。


    回魂丹能保陆中羲醒神回阳,事态虽紧急,但肩胛的伤口也被她细致地包扎过,陆中羲此时应当已经被护卫找到带回州府救治了吧?想及此处,明窈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衣袖之下的指尖死死陷在掌心里,掐出几道红痕来。


    身下的战马步伐稳健,马蹄声在官道上发出一阵阵急促的作响,谢熠带着一队人马一路快马加鞭,没有半分耽搁,一路风雪兼程,终于在三个时辰后到了齐州。


    成策军中军大营的校尉一早便在城门处候着谢熠,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看着寒夜里熟悉的一行人,校尉连忙对着身边齐州守城的将士道:“快开城门,主公到了。”


    几个年轻的将士得了令,迅速移开城门的布防,见最前方的谢熠在离城门不远处勒住缰绳,渐渐放缓战马的步伐,身后的一行人也随着谢熠的动作,及时勒马。


    第一次得见谢熠的真容,城门口的将士们齐齐下跪行礼道:“属下参见主公。”


    谢熠颔首,端坐在马上,臂弯依旧牢牢地护着怀里的明窈,眉眼间还带着没有消解的凌厉与冷峻。


    他自幼是苦出身,一路带兵起家,即便如今身在高位,但总是更能体恤麾下的将士们。


    除夕将近,齐州城门这些守城的将士们不仅不能轮值回家,还要因为迎接他而全数在此连夜驻守城门,即便是顶着风雪也不敢有分毫懈怠。谢熠压下心底的烦躁与戾气,声音放得平缓,语气里听不出一点冷硬的味道,吩咐下去:“除夕将近,天寒地冻,将士们不必在此久候,轮值过后都尽早归家。至于余下值守的弟兄们,每人多发一份年节的薪俸、米粮和炭火。”


    将士们听见谢熠的话,忙齐声应下,再次向谢熠谢恩。谢熠不欲在城门口多做耽搁,也不愿让其他人窥视明窈,随即轻抖了抖缰绳,策着马,由中军校尉带着,从城门侧驶入齐州城内,朝着提前安排好的住处而去。


    其余人等另行安排了住处,唯有越川随行。齐州刺史安排的院落位于齐州一处僻静的街巷,门口侯着两个仆妇和两个护卫,院内点着明亮暖黄的灯笼,见几个人策马而来,立刻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始终微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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