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原本也做此想,只是彼时还是小小少年的陆中羲就习得一手好字,字如其人,清正而带风骨,陆中羲抄写策论,她抄写医书,两个人的字迹放在一起对比时,连一贯想得开的明窈都觉得脸红。


    陆中羲也不觉得她的字有什么问题,只觉得明窈做什么都是最好,明窈却不依,说要学陆中羲的字。


    明窈随口这样说,陆中羲却当了真,将彼时明窈正在学的《备急千金药方》从头到尾抄写了一遍,足足抄写了两个月,才将誊写的范本拿给明窈。


    明窈的字便是这样一遍一遍临摹着陆中羲所抄写的药方练出来的。


    她走到今日,所有的人生轨迹,都与陆中羲相关。


    还不等回答宝儿的话,恰逢医馆外此时传来一阵轻轻的马蹄声,扣在石板路上。明窈抬头,见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


    季娘子在护卫的搀扶之下自马车上缓缓走下来,艳光四射,吸引了不少来往路人的目光。周大嫂见有人上门拜访,同明窈告别后便带着宝儿离开了医馆,至于见泉和见溪,从前在长安并没有见过季娘子,只疑惑地看向来人。


    见泉上前客气礼貌地问道:“娘子可是前来问诊?”


    季娘子看着明窈,抿抿唇笑了,对面前的少年道:“我来找你家姑娘。”


    再次见到季娘子,明窈并不意外。


    这些时日她乱糟糟的心绪随着写医书渐渐平静下来,倒也不再彷徨无策,与季娘子的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她澄澈的眼睛里顿时露出笑意:“见泉,见溪,这是从前在家时的故人,快去沏茶来。”


    明窈这样说,想来与季娘子也有些话要单独谈,见泉和见溪便一起退到了后院。季娘子坐在明窈对面,蹙着眉打量了医馆里里外外一番,遗憾地道:“与长安你家中的医馆比,实在是差了太多。”


    明窈随着季娘子的视线也看了医馆四周,随即轻轻笑了:“姐姐,我家中之事想来你也略知一二。如今我在哪里,哪里便是明记医馆,至于医馆是否声名远扬,医馆的规模是否庞大,对于今日的我来说,都已经是身外之物。”


    季娘子虽不知她为何远离长安,但也能想到一个貌美的孤女在长安是如何的难以立足,便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了些遗憾,缓声问道:“后日我便要离开青州了,你可要随我一起回到长安去?”


    回长安吗?


    背井离乡的时日里,她时常想念家中的石榴树,想念跑过的朱雀大街和东西两市,想念长安的晨钟暮鼓,漂泊的日子这般疲累艰辛,可明窈却说不出想回去的话来。


    离开长安后,她见到了乱世里的流离老弱,救治了无数连刀枪都握不住的普通百姓,她早已寻求到了比在长安事权贵的更心安之处。


    见泉撩开帘子呈上新泡的茶,看季娘子与明窈的神色都有些彷徨,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隔着氤氲的茶香与雾气,明窈轻轻开口:“姐姐,我感念您的好意,但我不会随您一起回长安,也请您不要将我的近况与行踪告知于他。”


    作者有话说:


    小谢:我中邪了?


    作者:本人在线施法,这场仗小谢打到下一章就回来


    第18章


    传回成策军海州一役大胜的消息已经是八月。


    青州归入成策军辖下已过数年,自海州传回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青州城,极大地安定了治下的民心。为此,州府特地放出布告,八月十五中秋节当日青州不闭坊,全城百姓共襄此战胜举。


    再盛大的集会,于明窈而言,都不若八月十五这一日,见溪十五岁的及笄礼来得更为重要。


    她还记得阿爹阿娘从善堂中第一次将见泉和见溪带回家中时,自己正在院子里荡秋千,两个年岁比她还小的孩童一左一右地站在明窈面前,见泉牵着见溪,两双眼睛里透着怯生生的光。


    府中管家福伯蹲了下来,宽厚地说:“这就是姑娘。往后你们就跟着师傅习武,好好保护姑娘。”


    福伯的一句话,从那时起,就成了见泉与见溪此生唯一的信仰。


    从此吃饱穿暖,屋顶有瓦,再不受到苛待,还练就了一身的本事。


    转眼已是十年。


    八月十五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明窈便起了身,因着守孝三年,即便是正服的衣裙,也只是清清淡淡的颜色,素净得像是院子里的晨露,走进见溪房间时,见她正被见泉按着,穿着月白色的仙纹绫,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难得在没心事的见溪身上见到既紧张又期待的神色,明窈笑着走到她身边。


    见溪看见她,当即便想从镜子前面站起身,明窈止住见溪的动作,看着镜子里的见溪,抬手正了正她的发髻,柔声说:“笄礼需要的东西都备好了,只等吉时到了。”


    吉时定在了辰时三刻,明家的小院不大,但正厅被明窈布置得妥妥当当,北墙之下设了一张香案,供着瓜果和清茶,明窈亲手在素帛上提了笄礼大吉四个字。


    虽然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节却不能少,见溪站在廊下,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腹前,收起往日的顽皮。


    这个年纪比她还要小上三岁的小女孩,曾经为她拦住刀剑,挡住暗害,明明是爱吃爱玩爱闹的性子,可是碰上她的事情,从未掉以轻心。


    明窈鼻尖一酸,眼睛里几乎要渗出盈盈的泪光来,想到今日是好日子,忍了又忍,将自己的泪收了回来,温柔疼爱地看着见溪说:“小妹见溪,年方十五,今逢吉旦,行及笄之礼。”


    *


    海州虽为虎威军的海防与漕运之地,但成策军此次出征战术缜密,行动迅速,各队人马在战场之上配合极为默契,攻打海州犹如探囊取物,仅用了不到五天便攻下海州,也打了梁临阳一个措手不及。


    自去年接连被大裕和虎威军重创,成策军整兵休养之余,等待这一场提升士气、稳定民心的战役已经许久,更何况谢熠六月又曾遭受梁临阳暗杀,谢熠派了手下可用之人接管海州后,下令大军即刻整军回到青州,务必赶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之前回到青州,与民同庆。


    叶飞云与宋成裕一同驻守青州,终于在八月十五当日午后等到了谢熠率大军回青州的消息。他的甲胄上还凝着些血迹与尘土,立在白日青天之下,身后旌旗猎猎的得胜之军还有着从战场上下来的狠劲儿。


    越川上前牵马,谢熠只略一点头,便步履沉稳地踏入中军大帐。


    一入帐中,麾下精锐的得力干将们齐齐单膝跪地,中军大帐之中顿时声响如震雷:“恭贺主公大捷!”


    “起身。”谢熠坐在最上首,面容依旧冷峭,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对着下首的众人道:“你们应当都收到了海州一战的捷报,如今我已任新的刺史接管海州,祝贺的话暂且不必提。我要说的,是此次我军的伤亡情况。”


    谢熠指尖轻叩案几,越川手中拿着卷册,随即朗声对众人禀报道:“此次成策军共阵亡七百三十五人,重伤一百一十七人,现都在海州的医帐中救治。”


    越川禀报完,谢熠继续道:“今天是团圆日,可我成策军中伤亡之士,却无法与家人团聚。我在海州已经命人将阵亡的将士们登记造册,但还需逐一登记籍贯和家人,传下去,此次的抚恤加倍。至于在海州的重伤者,优先用药,凡救回一命的军医与看护,都要记功行赏。叶将军,此事便由你负责。”


    叶飞云起身抱拳行了一礼:“是!”


    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报,凡叶飞云与宋成裕能处理的,也断然不会再呈到他面前来,捡了最重要的几项事听,等诸将退下去后,谢熠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越川为谢熠呈上了一杯提神的浓茶,连日奔波操劳,谢熠休息了只不到一个时辰,便换了正服,梳洗了一番后离开营帐。今年中秋夜宴分别在两处设办,前半场谢熠在成策大营犒赏大军,随后由叶飞云在此处继续代替谢熠与将士们不醉不休。


    而谢熠则马不停蹄地赶往青州城头,赴士族官宦及其家眷的后半场筵席。


    青州高峻的城墙沿着河岸的走势而修建,站在临靠水河的城墙上,能清晰地望见河畔的夜景。


    城楼顶部的宽阔平台铺着素色的毡毯,两侧排开数张梨花木的案几,前来赴宴的士族子弟和官宦及家眷们分别落座。谢熠到时,已有宋成裕在此处为他打点一切。


    谢熠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从田坳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毛头小子,如今成策军起事立业不过七年,正是用人收心的关键时候,因此每逢节庆之日,与麾下的世家高官和眷属们同席而坐,筵席言笑都关乎着人心向背,谢熠绝不轻忽。


    城墙之上的青砖被今夜的月色照得泛着冷光,伏康与越川站在谢熠身侧,见谢熠与权贵们觥筹交错,伏康谨慎地观察着席间每一个人的动向,右手握着剑柄,生怕席间有人对谢熠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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