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木窗开着,屋内的竹帘半卷,一个窈窕纤柔的身影坐在窗前。


    是明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心中有疑惑,谢熠见她正低着头碾药,素白纤细的手指握着药碾子,动作轻柔又娴熟,案上一个个白瓷药罐排列整齐,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


    吹来的风微微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谢熠刚想上前,就见她随手将鬓间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婉得像枝头正盛开的栀子花。


    余光里有道玄色的影子,明窈抬眸看过来,见到是他,眼底带了些与以往不同的笑意,对他温柔开口道:“将军,你来啦。”


    谢熠站在原地,喉间一阵阵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是在做梦吗?


    往日的明窈也温柔,只是与他相处起来总是带着些分寸之内的距离,眼前的明窈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比先前多了几分亲近。


    晃了晃神,谢熠走进屋中,见屋中没有什么繁复的陈设,一张粗木的长案,两侧各一把竹椅,一旁的药炉上冒着白气,谢熠的心慢下来,坐进她对面的竹椅之中。


    “方才我碾了一些安神的香丸,将军连日奔波操劳,要不要带些回去?”


    她穿了初见那日的竹璜绿色衣裙,衣袖上有些暗绣,见他不回自己的话,那双清和漂亮的眼睛带了些疑惑,谢熠见她放下药碾子,身子向前倾了些。两人的距离顿时极近,谢熠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感受到她呼吸间的温热,她的眼底满是慈悲与温柔,仿佛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她托起腮,认真地看着他,问道:“将军,你怎么不理我?”


    衣袖里缠了谢熠记忆中清淡熟悉的香气,她的语气之中竟有些娇意,谢熠此刻确定,他一定是在做梦。


    “是我的不是。”谢熠莫名觉得耳尖有些热,但还是认真地回答梦中明窈的疑问:“只是想先前你还病着,如今都好了吗?”


    “自然都好了。”明窈笑着回他的话,“将军呢,将军的伤也都好了吗?我为将军把把脉可好?”


    白日里与她接触的记忆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谢熠的指尖仿佛残留着她的柔软,梦中的自己还顾忌着唐突不唐突,怕若是再要同她肌肤相触,惹她不快。


    松了松袖口,谢熠伸出手臂,等眼前的女孩儿为他诊脉时,思索地问道:“你可生了我的气?”


    明窈弯着眼睛看着他,白皙的指尖刚搭上谢熠的脉,眼前的药庐,温柔的明窈,骤然如泡影般破碎。


    谢熠自梦中猛地清醒过来,此时窗外天已微亮,他抬手抚住自己心口,心跳依旧急促。


    真是中了邪了。


    成策军两日后便要出发前往沂州边境攻打海州,中邪的谢熠当日一早议事时,鬼使神差地注意到了最下首的常军医。


    常军医是一直跟着成策军起事的老人,素来无需特意前来议事,唯有大军即将出征时,才会根据气候、出征所在的地域、可能出现的伤损,对药需进行呈报。


    “常军医......”常军医正等着向谢熠奏报军务,谁知先被谢熠点了名字。


    “属下在。”常军医冷不防地被谢熠点了名字,忙起身行了一礼,见谢熠端坐在主位,一身玄色的常服,衬得他愈加挺拔和冷硬。


    谢熠指尖沉稳而规律地轻叩案几,看着常军医,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像是随口一问:“做大夫的,若是自己生了病,怎么照顾自己?”


    中军大帐之中的众人一怔,不过片刻便回过神来,只当谢熠是顾虑在行军途中军医染了病无人照料,影响军中后续的伤病诊治。


    议事的正式场合,叶飞云将耿直的性子收起五分,感慨着开口:“主公思虑周全,咱们行军的途中一向条件艰苦,军医们若是生了病,确实棘手,还请常军医详细说说,也好让我等有所准备。”


    常军医忙回道:“回主公,医者们染病,大多是因为操劳过度,心神耗损。只需静心休养,对症配药,便可以慢慢痊愈。属下随大军出征七年之久,有应对之法,还请主公和诸位将军不必忧心。”


    “如此便好,”谢熠微微颔首,没有再继续多问,只道:“继续议事吧。”


    议事结束后,帐中诸人陆陆续续退了下去,中军大帐内只剩下谢熠一人。他站起身,走到帐窗前,掀开帘子,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营垒。


    军中的将士们正在操练,喊声震天,一派即将出征的肃杀景象。


    待帐中一切归于安静时,谢熠才清晰地意识到,今天的自己在频频分神,思绪数次被明窈的身影扰乱。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被这种陌生和如同中邪的感觉扰得懊恼。


    这些年从刀光剑影和尸山血海里闯过来,谢熠几乎是第一次,只不受控制地由自己的心绪牵引,在议事之时,随口向军医询问与军务无关的问题。


    他走回沙盘前,看着舆图上的一座座城池要塞,将自己的心神重新收敛起来。


    离开青州定在了两日之后,由谢熠亲自带兵,梁临阳暗算他的这笔账,谢熠总要亲手算上一算。此次出征势必要打得海州一个出其不意,如果顺利的话,八月十五之前他们便可以凯旋。


    “——主公,属下求见。”


    越川的声音在帐外响了起来,谢熠的心绪虽不安宁,却还惦记着她的病痛,只是昨日一遭,他不便再出现在明窈面前,以免招致她反感,一早便派了越川前去医馆,一则看一看明窈恢复得如何,二则便是告知明窈自己即将出征的消息。


    虽在乱世,但她如今安稳清静地生活在青州,谢熠倒不想过早地告知自己的身份,她生于大裕,长在长安,依照明窈温婉的性情,虽不至于将“谢熠”这个成策军的主公视为乱世贼匪,但即便不是避之不及,想来也不如仲骁这个身份相处得更为自在。


    越川进来时见谢熠正负手站在沙盘前,听见自己进了营帐,转身看向他,越川连忙行礼:“主公,这是明姑娘让属下交给您的东西。”


    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谢熠并不急着打开,只是问道:“你去时医馆里是什么光景?她在吗?”


    越川端着匣子,眉飞色舞地讲起早上的事情。


    “属下到的时候,明姑娘正在给一个老妪看诊,好在姑娘记性好,还记得属下,便问属下怎么过来了。属下说自己的堂弟就在雅集巷里读书,今早得了婶母的嘱咐,给堂弟送些东西来,没想到姑娘的医馆也在雅集巷,这真是巧。”


    听见明窈照常为人看诊,想来大概是无碍了,但谢熠还是问了句:“她的气色怎么样?”


    越川心想明姑娘总是用素绡遮住了脸,如何看得到气色?犹豫一瞬,越川才道:“虽不如那时在荷塘村语气清亮,但看起来总还是无碍的。”


    谢熠点点头,示意越川继续说下去。


    “老妪走后,姑娘说前一日的事多谢将军,还请将军不必介怀。她昨日有些不适,病中忘了将东西给将军,托属下给将军带回来。属下同姑娘说,将军要随主公一起,即将出征,若有道谢的话,还得等回来以后再说。”


    谢熠眸光微闪,看来她并没有将昨日的接触放在心上,放下心来,状似不经意道:“她知道大军要出征的消息,可有什么反应?”


    越川仔细回忆了当时明窈的神情,说道:“姑娘沉默了片刻,只说两军交锋,最苦的总是寻常百姓家,希望这一战能少些伤亡。”


    谢熠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失落和烦躁。


    原来自己于她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而已。


    越川退下后,谢熠打开面前的盒子,里面规整地排着一排白瓷瓶,贴着不同的纸签,上面是明窈娟秀的字迹。


    莹润的一如昨晚梦中的样子。


    *


    这厢明窈并不知道自己在无知无觉间左右了那位声名远扬的成策军主公谢熠的心神,成策军清晨出发的消息还是自周大嫂口中得知的。


    豆腐坊的生意越做越兴旺,宝儿年岁渐长,识得字,学过算学,周家大哥大嫂有意开始让宝儿学着做生意,这天寻了个空闲的时间,周大嫂特地带着宝儿选了把算盘,又订做了新的笔墨纸砚,路过医馆时,明窈正静静地抄写医书,见到周大嫂和宝儿到了,忙把人迎进来。


    “还是你这里安静,”周大嫂笑着说,“方才百姓送成策军出城,好大的场面,我和宝儿也凑过去看了看,只是人太多,我险些被人踩掉了脚趾头。”


    周大嫂说话风趣,明窈笑意盈盈地道:“我虽然知道成策军要出征,却不知道出征的时辰。若是真的有人被挤伤了,医馆里总不能离开人。”


    做邻居做了几个月,周大嫂大约也了解明窈不爱凑这样的热闹,见溪给宝儿洗了个果子,看宝儿凑到诊案面前,问道:“姐姐,你的字是同谁学的?真是好看。”


    明窈的笑意在脸上凝了一凝。


    她幼年时写字工整有余,却实在算不得好看,阿爹阿娘对此倒不觉如何,只觉得做大夫的,写的药方能教人看懂便是,也无须在意有多娟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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