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她!”
陆中羲取了灯油回来,折返时与见泉和见溪打了照面,几人刚走到院外,便听到灵堂的动静,见泉和见溪直接抽出剑与刀,冲向门口几个拦路的随从,陆中羲心头一紧,清秀正气的面容之上尽是怒不可遏的戾气,抽出袖中短剑,冲进房中。见狄文赋正纠缠着明窈,抬手便是一刺。
狄文赋避之不及,明窈趁着狄文赋躲剑的间隙,急忙从他的钳制中脱身,陆中羲伸手揽过明窈,脸色冰冷摄人。
狄文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看见陆中羲,不仅不惧,反倒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陆中羲,你不过就是一个还没授官的破状元,真当自己能在长安横着走了吗?别忘了,只消我父亲动动手脚,你这官能不能当得成还是两说,你真以为你能护得住她?”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并不将面前的两人放在眼里,指着陆中羲道:“若你乖乖识相,赶紧滚开,成了我的好事,今夜之事我保证我父亲不会知晓。若你还是不自量力,她是我的,长安也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陆中羲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剑指狄文赋胸口,冷冷道:“有我在,你休想碰她分毫。”
见泉和见溪几招间便放倒了门口狄文赋带来的随从,见寡不敌众,狄文赋怕事情不好收场,才狠狠地啐了一口,对着明窈和陆中羲又放了几句狠话,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灵堂里恢复了寂静。
明窈强撑着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喉咙涌上了些腥甜,她攥紧陆中羲的手,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陆中羲大惊失色,抱住明窈,见她晕在了自己怀里。见泉顿时有些慌,有了些哭音道:“陆郎君,快抱姑娘回房,我去唤人来。见溪,灵前不能没有人,你就在这里为姑娘代守。”
陆中羲这一夜,始终守在她的榻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狄文赋的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刺醒了他。
他是新科状元,才学冠绝长安。他有抱负,有风骨,唯一私心,只是想护着他心爱的窈窈,可在摄政王当道的长安,他只有名头,无官无职,无权无势,一个吏部尚书的幼子,就可以随意欺凌窈窈与他。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自己的风骨与才学,竟然一文不值。
他迫切地想在长安立足,他想让她再不受欺辱,他想让他少时便立志忠孝的大裕是清正太平的人间。
明窈在睡梦中也极不安稳,她似乎做着醒不过来的梦,眼角始终有泪,那双从来舒展的眉紧紧地蹙着。陆中羲清醒着守着她,心口一阵阵地钝痛,恨不能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枯坐整夜,直至第二日清晨。
明窈醒来时,见陆中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抬起手,摸了摸陆中羲憔悴的脸,陆中羲顺势将自己的脸搁在明窈的手心中。
“阿羲,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她的眼角沁出了泪,陆中羲却忽然笑了,用指腹擦过明窈眼角的泪,“窈窈,以后我们再不必受这样的磨难。”
明窈方才转醒,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陆中羲的话,被陆中羲扶着靠在软枕上,听陆中羲温柔地开口:“窈窈,我会去拜谒摄政王,我会向他俯首称臣,依附于他,成为他的门生。”
明窈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看破了陆中羲所有的煎熬和挣扎,他那张清秀正气的面容上,再没有往日纯粹的清朗,努力掩盖却藏不住的沉郁与痛苦,逃不脱明窈那双熟识他的眼睛。
她的泪顿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落在陆中羲的手上,明窈哽咽着开口,“阿羲,你求取功名是为了辅佐天子,造福百姓。如果我的平安顺遂,是要看着你走向平生你最不愿意走的路,我只会比你更痛苦,我不能看着你放弃你的抱负和风骨。”
陆中羲摇摇头,坚定地说:“窈窈,狄文赋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状元又如何?还不是要去考吏部操办的关试,过了关试还要等守选和铨选,即便吏部尚书不使绊子,我不知要等上多久才能入朝为官。纵观大裕的状元,几乎都是从八/九品京官做起,少则七年,多则十年才能走入权力的核心。长安群狼环伺,今日有狄文赋,明日还会有旁人,我等不到了。”
“可是我不能。”她难得对陆中羲用了最决绝的语气,“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的一生本就是该光明磊落的,等待又如何,你只管做你的好官,做你的纯臣就是。”
“长安之大,权倾者只手遮天。窈窈,你扳不倒摄政王,我亦艰难,但我愿以身入局,走到权力中去,这样我才能护住你,才能救更多如你我这般的人。”
他的坚定丝毫不弱于明窈,明窈的心仿佛被来回撕扯,最终彻底破裂,那双含着泪的,总是带着笑意看着陆中羲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却犹疑痛苦着。
她沉默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道:“我会离开。”
听见明窈的话,陆中羲握住明窈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在失去明窈,陆中羲将她一双手捧在胸前,“窈窈,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会离开长安。”
做出这个决定,明窈狠了狠心将自己的手从陆中羲的手中抽了出来,“阿羲,是因为我,你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能的人。只要我离开长安,从此你再无掣肘,只管走你少时所期许的路就是。”
她的话,斩断了长安二月里所有的欢喜。
见她决意要走,陆中羲忙安抚着明窈,生平第一次有了些语无伦次道:“窈窈,离开也好,我与你一起,外放为官便是。不做官也没什么,即便最后拼得一身功名不要,我也决不能与你分离。”
“阿羲,是你的忠孝节义和端方正直,铸就了今日的你,也铸就了我喜欢的你。如果为了我,要摧毁原本的你,那么我们不如分开。阿羲,无论日后我身在何处,我永远祈盼着你坦途光明。”
时隔一年半,听到陆中羲还是投靠了摄政王的消息,明窈出走长安的全部坚持,瞬间崩塌。
她知道他是为了清正人间才蛰伏于她仇人的党羽之下,他知道她是为了还他一个坦途才远离长安。他们之间走到了今日的地步,却找不到任何责怪对方的立场。
这是他们之间的阴差阳错,是他们之间注定的劫数。
由不得人。
作者有话说:
小苦瓜们的分手戏,无论是写稿还是核稿的时候,都还是会一遍遍心痛,在这个故事里小陆是男配角,但是在他自己的故事里,他是他的主角
本章节适配小陆的BGM:陈楚生—《庙堂之外》:“我当逐明月枕清风,一身坦荡如城门少年郎。”(作词人:唐恬)
本章节适配窈窈的BGM:薛凯琪—《苏州河》:“碧空尽深处的谁也不曾存在,追怀追怀,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作词人:林若宁)
第16章
明窈病了一场。
自季娘子走后,旧事便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不断在明窈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晚间明窈提不起什么胃口,见泉炖了一个时辰的鱼汤勉强也只用了半碗,见溪以为明窈苦夏,为了哄她开心,便眉飞色舞地讲着今日看的那出戏。
她讲得开心,明窈起初还能打起精神勉强应对,只是见泉心细,即便是在温融的烛火下,也看出明窈的唇渐渐失了血色。
她虽纤细,却一向不是爱生病的人。现下自己的侧腹传来一阵阵钝痛,就像是有细密的针在反复穿刺,明窈的指尖用力按住自己右侧腹,指节因着用力开始泛白起来,这下连见溪都发觉出了她的不对,忙跑到明窈的身边扶住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张:“姑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见泉也急忙忙地围在了一旁,神色十分紧张,却实在是无从下手。
明窈缓了缓气,行医多年,她猜测自己或许是忧思过重,这才郁而化热,急火攻心,便轻轻摇头,对围在自己身边担心极了的见泉和见溪道:“别担心,应当是肝气郁结,见溪先扶我回房中,见泉,你去帮我浸几方冷帕子来。”
见泉和见溪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应声,那厢见泉忙从井中打水出来,见溪扶着明窈回到房中休息。
见溪为她盖了一层被衾,明窈身上阵阵潮热,但却依旧觉得发寒。她将指尖搭在自己的脉间,缓缓闭上眼,指腹贴着自己的脉搏,感受着自己脉象的起伏。
指下的脉象十分紧绷,跳得也比往日里偏快了些,明窈加重了力气按在自己的脉搏处,发觉脉息又像是少了几分底气似的,正是肝气郁结,暑热伤津的症状。
这倒不是什么大病,明窈就着见溪的手喝了两口水,见见泉端着几方帕子匆匆跑了进来。
趁着见溪用帕子擦拭自己额头和脸颊的间隙,明窈简单地将自己的病症告诉了面前的两人,嘱咐见泉到医馆的药柜之中取些柴胡、白芍、黄岑和薄荷回来,为她煎上一剂热热的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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