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中羲的名字在她心头一遍遍碾过,她无论如何,再提不起来做任何事的兴趣。


    *


    去岁长安,她十七岁,陆中羲十九岁。


    她与陆中羲长在朱雀大街的繁华里,日日听着皇城的晨钟暮鼓。上一年七月顺顺利利地过了解试,陆中羲在这年正月的深冬里,奔赴礼部省试。


    天还不亮,来自天下的举子们就已经提着灯,陆陆续续地聚集在贡院门外。


    这样的大日子,明窈原本便打算前来相送,只是天寒地冻,又要早起一路从家中赶过来,陆中羲舍不得她吃这个苦头,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妥协。


    考场之上,四下寂静,寒气从地砖一直往上钻,好在陆中羲带着明窈为他准备的生姜肉桂丸和软缎,始终岿然不动,缓缓铺纸,磨墨,提笔,应试。


    一场省试自天色刚亮考到暮色四合,等到终场的鼓声敲响,陆中羲才收笔起身,身边的士子们神色各异,陆中羲展了展僵硬的身子,随着人群一起走出考场。


    贡院外,明窈正站在人群之中,不知等了他多久,耳尖与鼻尖红红的,看见他,遥遥同他招手。


    她的笑意比四下的华灯还要璀璨,陆中羲会心一笑,忙朝她走过去。


    过了正月,二月便是放榜的日子,长安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天刚蒙蒙亮,陆中羲与明窈就跑到长安城东,礼部南苑的高墙之下。


    无数的举子,家眷随从,还有看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地聚集于此,人声嘈杂,明窈攥紧衣袖,手心直冒汗,陆中羲面上看着倒是镇定,没有张扬拥挤,只穿着一身蓝色的常服,干干净净地站在人群之外。


    一纸红榜,系着天下学子的半生功与名,关系着陆中羲的一身理想与抱负,也关系着他与明窈最明亮的未来。


    他轻轻地护着她,在明窈耳边低语,“小心些,人这样多,伤着你可怎么办?”


    明窈被陆中羲护着,往人少处站了站。陆中羲将她挡在喧嚣处之外,动作自然地如同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明窈却不愿意了,拍拍他的手臂,探出漂亮的脑袋,有些恼地说:“听不清唱名怎么办?我们再走得近一些嘛?”


    陆中羲天生清秀正气,眉目干净舒展,少年人听见明窈的话,无奈地笑了,依旧护着她,却不让她跑进入群里。


    红榜高悬的那一刻,全场骤然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响动,放榜的官吏高声唱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长街:“榜首第一名——”


    “——长安陆中羲!”


    名字落下的瞬间,明窈清澈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眼泪,猛地抬眼看向陆中羲,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陆中羲也抬起目光,看向金榜的顶端。


    那上面的墨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姓名。


    他看向明窈,眼底是少年得志的清朗,是满心满眼的她。再不管后面官吏说了些什么,陆中羲第一次握住她的双手,露出欢喜来,认真地说:“窈窈,我做成了!我终于有了和你在一起的底气!”


    他站在万众瞩目的荣光里,第一时间望向的,是她。


    有人上前道贺,有人攀谈结交,陆中羲都一一从容应对,他举止得体,一身新科状元的风华引得周围的众人都注目起来。


    陆中羲耐心客气地应付了片刻,便牵着明窈走出了人潮。


    她与他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微微发热,陆中羲始终牵着明窈的手,步伐放缓,满怀期盼地说着他对他们余生的打算。


    明窈从未想过,这一路的欢喜,会在踏入家中的前一刻,碎得彻彻底底,连一丝一毫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他们走到明府门前的石阶下,见府中的见泉和见溪跌跌撞撞地从门内奔跑出来,满脸泪痕,一边跑一边哭,看见明窈时,齐齐扑在她面前:“姑娘,郎君和夫人他们......他们没了!”


    一声惊雷,在明窈的头顶炸开,明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被冻在了原地,指尖猛地一颤,仿佛听不懂见泉和见溪的话,怔怔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阿爹阿娘怎么了?”


    见溪抱住明窈的腰,抽噎着开口:“郎君和夫人一早出城出诊,半途遇袭,等京兆府来人的时候,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第15章


    明家的丧仪,在一片苦痛悲切的白里直接铺开。


    这一年二月的风似乎比往年更为料峭,在明家残忍地穿堂过院,将灵前的白幡一阵阵吹起。


    明窈没有沉溺在悲戚之中,她撑着单弱的身体,换上了素白的孝衣,安安静静地与府中管家福伯一起为父母打理身后之事。无论是入殓,立牌位,还是安排吊唁,灵堂守孝,明窈都亲自接手,用最单薄的肩膀撑起了整个明家家破人亡的重量。


    陆中羲始终陪在明窈身边,寸步不离,一边陪着明窈打理丧仪,一边联系身在高官之家的同窗们查清明窈父母遇害的真相。长安城中虽不太平,但明窈父母一生行医,与世无争,救过无数人的性命,从未与人结怨,怎么会突然遭此横祸?


    这个二月,陆中羲本该享受着属于他的荣光。他原本就应该意气风发地站在长安的顶端,去曲江探花,去雁塔题名。或者前去拜谒座主,结交同年。可因为明窈,这些影响着他日后仕途根基的大事被陆中羲统统推掉,除了最为必需和无法推脱的要事,陆中羲几乎日日待在明府,寸步不离地守在明窈身边。


    明窈分出心力,不止一次地劝陆中羲,即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也无妨,不必如此耽误前程。可每次开口,都被陆中羲温柔坚定地打断,就连身体孱弱的陆父陆母,前来吊唁时,也让明窈不必多虑,一切都有陆中羲。


    而陆中羲同窗带回来的消息,让明窈陷入了更加绝望的境地。


    明父明母的车马,在出诊的半途中,被摄政王的心腹误认,错当成了朝中政敌家眷的车马,所以才被误杀。


    误认?误杀?


    她一生心怀慈悲、治病救人的父母,只是把持朝政的摄政王铲除政敌路上的一粒石子,就这样被随意残害,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处申冤。


    陆中羲的同窗隐晦地告诉他们,如今朝中,世家们隔岸观火,忠臣备受打压,大理寺与刑部自上而下早就腐蠹,不知为摄政王的行事掩盖了多少真相。


    城中的两个普通百姓被误杀,又有谁会真的去伸张正义?


    幼年天子尚且如同虚设,他们又如何能够蜉蝣撼树?


    长安的浮沉,更没有善待过风雨飘摇的明窈。


    明父明母的灵堂设了七日。在这七日里,即便陆中羲几乎是寸步不离,可明窈素衣孝服守在灵前,美丽又脆弱的样子,就像是风中堪堪欲折的花朵,引得不少人意图攀折。


    城中吏部尚书的幼子狄文赋,垂涎明窈早不是一日半日。往日里明家和睦,明父明母健在,又为不少世家高门诊病养身,狄文赋即便有心,到底不得轻举妄动。如今明家忽逢大变,明父明母惨死,明窈孤身一人,即便身边有陆中羲,但他不过就只是个无官无职的状元郎,自己的父亲乃是吏部尚书,恰恰握着陆中羲日后任命的关键。


    他或许,有机可乘。


    第七日深夜,月上中天,临近子时。


    灵前灯火昏黄,这些时日,一直是陆中羲和见泉见溪陪着她夜夜熬在灵前。最后一夜,见泉和见溪到厨下用了些简单的饭食,陆中羲则前去寻找家中福伯,取来长明灯的灯油。


    狄文赋提前买通了府中新来不久的家丁,带了几名身手不错的随从,在家丁的里应外合之下,在这时潜入了明府,一路直奔灵堂。


    他推开灵堂的门,看一身素白色孝衣的明窈正跪在地上,眼中含泪,凄婉绝美,说不出的我见犹怜。


    狄文赋眼中瞬间燃起贪婪的欲/火,脚步轻浮地走向明窈。


    明窈正跪在父母的灵前,听见身后的动静不对,抬头便见狄文赋步步紧逼。他带来的随从们排成一排,堵在了灵堂门口,明窈步步向后退,慌乱之中,正想在手边找防身之物,不成想被狄文赋一把扯了过去抱在怀里,听他语气轻佻地说:“窈窈,几日不见,你愈发标致了。”


    他抬手摸了摸明窈的脸颊,明窈慌忙躲闪,眼中顿时冰冷嫌恶起来,冷声道:“狄文赋,我父母新丧,灵前岂容你再放肆,出去!”


    狄文赋却不把她这点力气放在眼中,用力钳住明窈:“放肆?如今的你,还有什么资格同我讲条件?难不成以为陆中羲那个空有名头的状元郎能护得住你?别忘了,我父亲是吏部尚书,我想对你做什么,谁能拦我?”


    明窈泪眼婆娑,眼中凄惶惊惧,狄文赋看她这张脸看的入了迷,哄着她说:“如今你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长安无依无靠的,不若嫁给我?我保你一生一世荣华富贵,好不好?”


    明窈不接他的话,挣扎地愈发厉害,狄文赋没有太多的耐心,正撩开衣袍意图强行侵/犯明窈,一声怒喝骤然从灵堂门口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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