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好的薤白还未下锅,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力道却不大,明窈忙系上覆面的巾布,俩人从厨下走出来时,见溪也从房中跑了出来,三人走得近了,听见宝儿的声音:“哥哥!姐姐!”


    见泉忙开了门,见宝儿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一副快哭了的模样:“明姐姐,天不亮的时候我姨母便开始说肚子痛,姨丈在军中是工兵,去了青石岭还没有赶回来,我阿娘刚刚去找产婆,让我坐着村里刘阿叔的驴车过来找你们,阿娘说姨母的孩子胎位不正,光有产婆不放心,她怕出什么事,想求姐姐也过去看看。”


    “好,宝儿,别急。”明窈握住宝儿的手,对见泉和见溪说道:“见泉先去套马车,见溪随我到医馆取东西,一会儿见泉直接到医馆门口接我们。”


    见泉忙应下,明窈低头问向宝儿:“宝儿,你可认识去姨母家的路?”


    宝儿年纪不大,人却机敏,不自觉攥紧了明窈的手,坚定地点头:“认得,姐姐,我和阿娘去过很多次,我认得的。”


    “好。”明窈安抚着宝儿,温柔开口:“宝儿,你先去与刘阿叔说,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姨母家,还得麻烦刘阿叔一会儿自行回去。”


    马车一路沿西南方向驶去,现下不到辰时,路上还算畅通,见泉自家中出发时带着文书路引,沿途守卫倒也没为难,出城后马儿跑了起来,为怕马车颠簸撞了宝儿的头,见溪坐在宝儿的身边,抱着宝儿的肩。


    清晨暑气还未上来,明窈撩起帏帘,山野间的清风透过马车窗子吹了进来,不远处有片连绵不断的山岭,如今遍山青翠,正是好时节。


    “我记得咱们刚到青州的时候,远远地也看见了这片山。”明窈将窗帷挂了起来,说着话缓和宝儿的情绪,“宝儿,这便是你刚刚说的青石岭吗?”


    宝儿点点头,马车颠簸,明窈晃了晃身子,听宝儿继续道:“明姐姐,这就是青石岭,为了姨母生产,姨丈本来打算在军营的时候就告假回家,谁知道不等回来,又被匆匆派到了青石岭,还是找了村子里的人捎了口信回来我们才知道。”


    明窈目光投向远方,依照宝儿所言,荷塘村便就在青石岭山脚下,村落旁有一条江,名为青石江,荷塘村靠山傍水,收成一向好。


    路途不远,转弯后明窈便看见了所谓的青石江,江水汩汩向东流,在日光的照射下,水面映出青石岭的样子,山水共一色,当真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远处高高立着三个字牌坊,宝儿指着牌坊道:“姐姐,那就是荷塘村了。”


    明窈随着宝儿手指的视线,笑着点头,还不等收回笑意,却听“轰”的一声巨响自远处传了过来,明窈下意识护住宝儿的头,见溪将明窈和宝儿护在身后,撩开马车车帷问:“哥,怎么回事?”


    见泉勒紧缰绳,马车急急停了下来,见溪一个跌顿,扶住马车架,听见泉道:“不是村落这边,从传过来的声响和震感来判断,我猜测应该是青石岭的另一侧。”


    明窈沉吟片刻,道:“宝儿说她的姨丈在成策军中是工兵,而工兵擅坑道挖掘,器械制造,到青石岭,多半是因为冶造之事,不像两军交战的样子。更何况青州是成策军的根本,或许有其他什么事端也说不准。先不管这些,救人命要紧,见泉,直接去宝儿姨母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阿娘~阿娘~明姐姐到了!”


    马车在一处干净整洁的院落前停了下来,宝儿忙不迭自马车上跳了下去,边跑进院子边扬声喊周大嫂,明窈提着药箱,迎面看周大嫂额间大汗涔涔,挽着袖口自堂屋里跑出来,眼中已然有了莹莹泪光:“明姑娘,我和产婆到了有半刻钟,产婆说我妹子这一胎恐怕要难产。”


    产妇要紧,明窈也不再多加宽慰,只道:“大嫂,您先别急,我进去看看。”


    不用旁人操心,宝儿便在院子里开始烧起了热水,明窈弗一进门便闻到艾草和苍术的味道,角落里放着一个火盆,里头堆着草药,窗沿下的案几上放着粗米酒和草木灰。明窈略放下心来,周大嫂与产婆虽然回来得急,但避秽准备得充分洁净,产婆是个四十几岁的妇人,双手正放在产妇的腰腹上。


    明窈细细净过手,上前去,周大嫂对明窈介绍道:“这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产婆徐四娘子,明姑娘随我一起叫四娘子罢,这是我妹妹,唤她阿秀便是。”


    明窈点头,看阿秀的汗湿透了鬓边的发,因着剧痛脱力,气息也愈发微弱,于是忙问:“四娘子,阿秀姐的情况如何了?”


    徐四娘子跪坐在阿秀腿间,神色不算好,转头压低了声音对两人说:“胎位不正,好在孩子没完全横过来,我须得把胎体矫正,只是阿秀气虚,若是昏厥,怕是就不好了。”


    明窈上前探了探阿秀手腕和颈间的脉息,弯月眉蹙了起来,略思索后开口:“四娘子,我先让人去煮固气的催生汤,一会儿我为阿秀姐施针,先劳烦四娘子矫正胎体。”


    徐四娘子麻利说声“好”,明窈余光里见她已经拿干净的巾布裹上了手,走到门外 ,见泉和见溪上前两步,听明窈语气沉急:“从咱们带来的药材里取当归一两,人参一两,黄芪一两半,川芎半两,生姜三片,武火煎沸,文火熬煮,温了以后拿过来。”


    阿秀的婆母拄着拐杖,看着家中人来人往,急得连连叹气,嘴里不时念叨着求神佛庇佑,明窈正要转身回到屋中,老妪颤颤巍巍上前拉住明窈衣袖,哀求道:“姑娘,求求你一定要保住我孙儿。”


    明窈脚步微顿,霎时间思绪有些恍惚,这话似乎在长安时也听到过。记忆里她十二岁时随阿娘到吏部赵侍郎家中为夫人接生时,赵老夫人稳坐高堂,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见到阿娘,淡淡道:“明夫人,务必要保住我孙儿。”


    彼时阿娘脸上只浮起笑容,牵着明窈走在赵府的甬道,说:“医者行医,性命为重,孩儿的命是命,女人的命也是命。”


    如今六年过去,明窈站在郑家院子里,听见一样的话,看着恳求的老妪,并不应下,只道:“我会竭尽全力,保母子平安。”


    趁着宫缩的间隙,明窈将温了的催生药慢慢喂服阿秀,片刻后明窈再次诊脉,只觉得脉象略镇,徐四娘子也说:“如今这胎气总算顺了些,姑娘,你且施针吧。”


    将炙过的银针慢慢刺入三阴交穴,阿秀陡然聚气,徐四娘子见状,忙喊:“妹子,用力,再用力!”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过后,卧房骤然传出婴儿清亮的啼哭声。


    徐四娘子忙将孩儿稳稳娩出,包裹在柔软的被子里,明窈不敢松懈,先探了探孩儿的鼻息,再回头诊阿秀的脉象,略扬了扬声音:“阿秀姐气虚之极,周大嫂,先让见泉把当归补血汤盛出来,咱们去拿黄连汤和草木灰,趁阿秀姐昏睡这会儿止血净身。”


    周大嫂闻言,急忙拦住明窈的动作:“怎么能让你做这样的事?快去歇息一会儿,我来就是。”


    周大嫂拦了两次,明窈也难以插手,寻了间隙收整药箱,如今孩子平安降生,徐四娘子脸上也露出喜气,说了好些吉祥话,周大嫂将早早包好的银子和馃子塞到徐四娘子怀里,将人送了出去,回来时见郑家老妪看着孙儿止不住地笑,直念阿弥陀佛要去还愿,周大嫂心直口快道:“婶子还去求什么神拜什么佛,如今你孙儿安稳落地,靠得可是我们明姑娘和徐四娘子。”


    “正是正是。”郑老妪一贯有些怕自己儿媳这个爽利泼辣的姐姐,看着胖滚滚的孙儿更是由着她说去,周大嫂掐着腰一股邪火冒了上来,偏头对明窈咬牙道:“好个郑江东,一早我就让村里的人去青石岭寻人,还特意告诉他不用管产婆和大夫的事情,赶紧回来便是,这都过去多久了,连个鬼影也没有。 ”


    老妪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开口:“快到晌午了,我给贵客们办饭去。”


    明窈怀里抱着小婴孩,轻轻拍着襁褓道:“快看,姨母这是发脾气啦。”


    周大嫂原本冷着的脸缓和下来,隔着柔软的布料点点孩子的脸颊:“好在你随了你阿娘,白白净净,要是像你爹,只怕比那木炭还要黑上三分。”


    两人齐齐笑起来,外头宝儿和见泉、见溪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见气氛和缓起来,见溪正要到瓦房里看看孩子,听见外头一叠叠马蹄声,见泉不动声色地起身,握住袖中短刀,与见溪使了个眼色,一个长相黝黑、穿着成策军服的汉子跑在前头,见泉走上前一步护住院中众人,便听宝儿疑惑地开口:“姨丈?”


    见泉正欲抽出短刀,见郑江东身后跟着三个穿着窄袖长袍的年轻男人,一左一右两个男人目光焦急,一身肃杀气,神色里带着十成防备,右侧男人在院子中巡视了一圈,警惕地握住身侧的长剑,左侧衣服上有暗纹滚边的男人急急地喊,“大夫呢,快叫大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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