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青灯惊鸿案》也是在这样的春日里,悄无声息地发售于长安的书局中。


    少男少女藏不住心事,待闲来无事时一对小儿女便在书局里假装挑挑选选,实则竖起耳朵听着大家对《青灯惊鸿案》的评价。


    陆中羲倘若无心仕途,做生意也一定是个中高手,除了完稿的酬劳,在书契中还约定,倘若《青灯惊鸿案》比约定的更为畅销,季娘子需得分一成利给他。不过三个月,季娘子便按着书契时的约定,只多不少地付了陆中羲足够的金银。


    而后,陆中羲全力准备科考,松窗客只昙花一现。他是迟早入朝为官的人,为着不教以后旁人寻了错处,就连家中最亲近的人,都不知晓名噪一时的松窗客就是陆中羲。


    而这只是他们相识的漫长岁月里的一段记忆,独属于陆中羲和明窈之间的秘密太多,只是可惜,离开长安时,她与阿羲不欢而散。


    这一夜,明窈久违地有些难以入眠。


    点了灯,明窈坐在书桌前,春夜微凉的晚风吹动烛影,案上榴花忽明忽暗。


    那时候他们太年轻,不知道一对小儿女的命运早就不由己。自明窈及笄后来家中提亲的人都怕要踏破了门槛,明家虽是商户,但家底颇丰,明窈容貌品性又属极佳,明父明母不知拒绝了多少媒人,迎来送往,说是热闹也不为过。陆中羲与明窈看在眼里,也觉得颇为困扰,陆中羲认真地问明窈:“窈窈,你可信我一定能高中?”


    “信呀。”明窈也认真地回应陆中羲,“我自然是相信的。”


    陆中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才轻不可闻地说:“他们都不及我好。”


    “什么?”明窈恍若不觉,偏头看向陆中羲 ,“阿羲,你说什么?”


    陆中羲却不肯再重复,他的个子已经比明窈高上许多,少年的身体清瘦却坚直,清隽端正的面容上难得有了些不悦的情绪,只挥挥衣袖,抿着唇转身离开,“窈窈,我回去温书了。”


    明窈在他身后,秋日寒意渐深,看陆中羲一步一步踏碎枯叶,肩膀手臂都紧紧绷着,一副心情不大好的模样。


    她无声笑起来。


    方才的每一个字明窈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羲。”明窈扬声喊住陆中羲,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站定,人却不肯转过身来,也不知道是陆中羲是和他自己置气,还是和那些不断上门提亲的人置气。


    明窈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他身边,轻轻牵住他的衣袖,“我知道。”


    她睁着一双澄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唇角扬起来漂亮的笑意,“我知道他们都不及你好,所以,不要恼自己,也不要恼别人。”


    少年眼角眉梢似春风化雨,一瞬间冰霜全融,看着明窈牵住自己衣袖的手,耳根悄悄爬上了红。


    “好啦。”明窈收回手,脸颊也带了些粉色,“快回去温书吧,别乱想,明日我给你带桂花糕吃。”


    作者有话说:


    1.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唐·韩愈《题张十一旅舍三咏榴花》


    第4章


    “大夫,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头晕目眩,尤其是看注疏时,定睛越久,眼睫越沉,一个个小字好像蝇头小虫一般,在我眼前乱飞乱晃。”


    午后,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青衫士子自书院一条巷过来,到了医馆便寻大夫,明窈坐在案前,看士子揉了揉自己眼睛,面色蜡黄,眼下乌青,说着自己的症结。认真听询后,明窈展臂请道:“烦请郎君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青衫士子闻言,卷起袖子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明窈号过脉后又细细看了士子的舌苔与眼底,耐心询问道:“郎君近来读书时,双目与案牍距离几何?读几个时辰后才休息?”


    青衫士子想了想,略思索回答道:“不瞒大夫,近日来功课紧,我常常看三四个时辰才起身休息片刻,眼睛越是疲累,离书卷便越近。因着家中不算富裕,有时晚间我只点一盏灯温书。”


    明窈听完,点点头,与士子解释道:“这便是了,郎君连日来耗损肝血,熬夜劳神,若要舒缓,往后须得伏案静坐,双目轻阖,以指腹轻揉睛明穴,或者眺望远处的草木繁花,同时,郎君可以多服用枸杞菊花茶、决明子茶,这些于双目都是好的。若是半月后还不曾缓解,郎君可再来找我复诊。”


    收了士子的诊费,明窈将银钱放入钱匣中,自入了六月,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医馆里放了冰盆倒还好些,见溪在馆内坐累了,便到医馆门口直直懒腰,见泉撩开帘子,看见明窈在擦拭诊台,忙道:“姑娘慢着,等我收拾便好,先喝竹蔗饮子吧。”


    这引子做法简单,竹蔗,马蹄和雪梨是见溪一早买的,拿到医馆后见泉便清洗去核切块,加水煮沸后炖煮了约莫半个时辰,再用坛子装好放入水井中,午后饮用最佳。


    明窈笑笑,想到见泉看不见自己的神情,又扬声说,“无妨,已经好了,我先去净手。”


    净过手回到诊室,明窈瞧见溪站在医馆门口,背对着见泉与自己,一手叉着腰,一手握着杯子,光看背影便觉得神气极了,不由得抿出一个笑涡,还不等坐下,听见溪在门口扬声问:“宝儿,周大嫂,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周家大哥大嫂膝下有一女,小闺女如今十岁,一直“宝儿”“宝儿”的叫着,周家夫妇见明窈识文断字,是有学问的样子,前些时日晚间一起用饭时便请明窈为宝儿取个大名。


    思来想去,明窈倒是很中意“珑”字,珑,取自玲珑,灵活敏捷,金玉碰撞之声,很合宝儿聪明伶俐的性子。


    周家大哥大嫂对周珑这个名字也极喜欢,邻里间便就是这样,今日你来,明日我往,不多久便熟悉起来,如今处得已是极好。


    听外头是周大嫂和宝儿,明窈也走向门口,见周大嫂坐在牛车上,一旁搁着大大小小几个包袱,宝儿坐在她身边。周大嫂瞧见医馆门口的两人,忙让前头驾着牛车的乡亲在医馆门口停了下来,麻利下了车,人却不如往日欢快,宝儿先开口,对见溪与明窈打招呼:“明姐姐,溪姐姐。”


    “乖。”明窈捏了捏宝儿的小辫儿,看向周大嫂,疑惑地问道:“我看大嫂神色不轻松,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大嫂叹了口气道:“是我娘家妹子,前两年嫁到了城外的荷塘村,她男人现下在成策军中做事,不能常常得空回家,如今还有几日便要生产,她婆母一贯的病痛缠身,也照应不上什么。我带着宝儿过去照顾她生产,顺便送些吃的用的。”


    “生孩子自然是头等要紧的大事,我们就不耽搁大嫂赶路了。”明窈看了看日头,关切地问:“荷塘村可远?大嫂落日前可否能赶到?”


    同人说说话,周大嫂的情绪似乎也缓和了些,她擦了擦额间的薄汗,笑着说:“远是不远,何况坐着牛车,快的话 ,估摸着半个时辰多也就到了。”


    明窈点点头,含笑道:“大嫂等等,六月暑气足,我叫见泉给你和宝儿装些饮子走。”


    见泉在身后,听见明窈的话,应下声来,明窈又对见溪道:“见溪,去包些枸杞、核桃、红枣来。”


    “不用不用。”周大嫂忙推拒,“已经带了不少东西,姑娘快别让见泉见溪忙活了。”


    明窈笑笑,微微俯了俯身子,将宝儿辫子上的红绳系紧,“大嫂与我客气什么,都是寻常的东西,只是对孕妇胎儿好些,大嫂收着吧。”


    接过东西,周大嫂与宝儿也不再多耽搁,看着母女俩渐渐远去的背影,明窈收回目光,正要同见溪回到馆中,便看见溪猛地一拍腿,“哎呀,刚刚装枣子的时候,我还想着日头这样毒,给周大嫂和宝儿拿两顶草帽来着。”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快飞了出去,明窈眼疾手快,拉住见溪失笑道:“带了带了,我瞧见车上有草帽的。”


    一罐竹蔗饮子尽数给周大嫂带了去,见溪最怕热,也是闲不住的性子,没过片刻便又去买了酪浆回来。


    隔两日清晨,明窈难得比见泉起得还早,先煮了地黄粥,正打算看看家中厨下还有什么菜蔬时,见泉顶着眼下的乌青走了进来,看明窈已经煮上了粥,挽起袖口道:“姑娘别忙了,我来就好。”


    明窈回身,看见泉掩面打了一个呵欠,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昨夜睡得不好吗?”


    见泉净过手,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呵欠,听见明窈的疑惑,走近了低声说:“姑娘,昨夜我和见溪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便到院墙上看了看,约莫五六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脚步匆匆地从咱们巷子穿了过去,为怕有什么事端,我让见溪在家中保护姑娘,我悄悄跟了上去,结果那几人在城西南侧的一间破瓦房里安顿了下来,我瞧着各个都是高手,兴许是大裕、戚军、或是虎豹军的探子,不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见泉切着菜,明窈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了下来,他一贯警觉,往日里虽不露富,但也怕有心人盯上他们这外地人,既无关,明窈便也未曾多想——如今这世道,哪个州府保不齐都会有各方势力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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