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与怔怔望着碗里的藕片,比起萡州天天吃绿莲这件事,跟让他惊骇的是,他的心底最荒芜的一隅突然像是冒出了一些不可思议的绿芽。
这张桌子,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甚至这个府邸,整个谢家,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娘确实也没教过他,别人给你夹菜的时候要如何应对。
他们教的是寝不言食不语,他们教的是克己复礼,勤勉自省,教的是光前裕后,显祖荣宗。
他更不知道别人家的饭桌是多宽,别人家阖家吃饭时是如何光景。
“你每天都给你娘夹菜?”谢容与问道。
顾元宵扒拉了一大口饭,先把饭吃干净吞下肚,这才口齿清晰地回道:“夹呀。我娘手就那么长,她喜欢的菜夹不到,我不得给她夹?我爹也给她夹,不过我娘不喜欢。我爹天天叫我娘吃青菜,我娘可嫌弃我爹了,我就给我娘夹鸡腿夹麻辣肉片夹红烧排骨……”
一说到家里的味道,顾元宵一边流口水,一边又扒了一口饭。
“叔,你跟我爹一个门派的吧,都喜欢吃这么清淡的,没味道。”
“不是。我跟他才不是一个派的。来人,加一道麻辣肉片,红烧排骨。”谢容与矢口否认。
顾元宵眉开眼笑,朝谢容与投去非常赞赏的目光。
谢容与像是得到了巨大认可,心里甚至还冒出了点幼稚的得意。
“你喜欢我娘是不是?”
“咳咳咳——”
正得意的谢容与,猛地被呛住,狼狈地咳嗽起来,那稳如泰山的形象瞬间被一口汤崩的四分五裂。
“哦——我知道了。”
顾元宵意味深长地长长‘哦’了一声,小脸上又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两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谢容与,“你不是喜欢,你是崇拜我娘是不是?”
“哎,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崇拜女人,老的崇拜小的,官大的崇拜官小的,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那个大舅舅他是皇帝,他还崇拜我娘崇拜的不行呢。我一说我娘的事,他连传国玉玺都给我玩,比你这麻辣肉片还荒唐。”
谢容与失笑连连,抬头对他道:“你娘说的不错,你确实聪明绝顶。为不耽误你前程,明日起我便开始教你课业。明日鸡鸣,你就起来跟我读书吧。不然我立刻写信给你娘,你娘以前也是我的学生,她最听我的话。”
“啊?”顾元宵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谢容与见他吃瘪,心情愉悦地下了桌,留他一人好好享受他的麻辣肉片!
……
夜深人静,忙碌了一整天,谢容与洗漱之后解衣睡下。
正要阖眼,突然鼻间传来一丝幽香,他睁眼细看,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花瓶,瓶中盛放着几支幽香绿莲。
他安然躺下,心道:难怪八年开不出一朵花,原来都长藕去了。
第121章
翌日——
虽然是休沐,但谢容与还是如往常一般早早醒来,洗漱过后便去书房。这是自小便养成的习惯,就如他饮食清淡一般,苦己戒欲方才能成大道。
先处理了半个时辰的政务,后又练了一会儿字,外头天光大亮,仍不见顾元宵出现。
外头院子里也没有一点动静。
谢容与忍不住叫来下人询问道:“顾小世子在干什么?”
下人如实道:“顾小世子在睡大觉。”
谢容与微微皱眉,“我不是叫他早起来书房读书吗?”
下人怯怯看了他一眼,回道:“大人,鸡没叫。”
谢容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下人接着解释道:“您不是叫小世子鸡鸣起来读书吗?鸡没打鸣,所以小世子没起。”
谢容与眉心跳了跳,“鸡舍里的鸡怎么了?”
下人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鸡也在睡大觉。”
“不管公鸡母鸡,全都在睡大觉。昨夜,小世子不知从花园里揪了一把什么草,跑去鸡舍里薰了半晌,鸡都薰晕了,这会儿都没醒呢。”
像是知道谢容与会问一样,下人回答的十分仔细,连几时几刻去薅的草,几时几刻进的鸡舍,如何点火,如何煽风,事无巨细全都汇报了一遍。
换句话说,昨晚全太傅府的人除了谢容与,所有人都在围观顾小世子半夜熏鸡,但没有一个人出面阻止或来报告他。
谁敢呀?
长公主的儿子,龙椅上拿传国玉玺砸核桃的主儿,谁敢惹?
除了不敢惹,还有就是他们拿人手短。
顾小世子出手可真大方,那小背包里,一抓就是一把金瓜子,洒给他们就跟喂鸡洒谷子一样。
比谢太傅发年礼还大方。
谢容与啼笑皆非,这股子克敌制胜的聪明劲儿到底像谁呀?
好像也全然不是顾烈星能教出来的。
“算了,随他去吧。”
谢容与摆摆手,自己重新坐回了桌前。
可能这就是他们两个的童年吧,不像他那么枯燥乏味,日日只有课业修行,天天有看不完的书籍言论。
就连年年的新年礼物,都是一套名家书籍,仿佛他除了读书,其他都不配触碰一样。
除夕夜,阖家守岁闲话家常时,他会得到一套新书,然后在祠堂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跪拜受训。
从小他便知道,自己肩负重任,他必须撑起谢氏一族的门楣,他要让谢氏一族成为名满天下的第一望族。
明明他很不喜欢,却年年还是要笑着说:【谢父亲教诲,儿子铭记在心。】
直到那年除夕,那个灿若夏花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他的墙头,他的除夕夜才有了不一样的波澜。
那夜,他从祠堂受训完,捧着他新得的书,预备回房继续苦读,突然一颗小石子砸在他头上。
他扭头一看,就见她趴在墙头,笑颜如花,朝她喊道:“谢夫子,出来一下。”
她只说了一句,便晃悠悠地往后倒下去了,紧接着还听到了太子燕清川的痛呼声。
“阿姐,你好重……”
谢容与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晚——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左脚踩着太子右脚踩着南阳侯趴在他墙头的震骇。
她是皇帝为他赐婚的长公主,他未来的妻子,天底下最金尊玉贵的女子。
可就是一刻钟前,他的父亲逼着他在列祖列宗面前发誓,让他发誓绝不能对长公主动心!
所有人都说,这是皇帝的阴谋,这是皇帝害怕谢氏强盛威胁皇权,故意送来的拦路虎。
皇帝已经在暗中折断了他们谢氏的很多枝脉,现在,皇帝又要借长公主这把刀来扼杀他们谢家最高的枝。
众所周知,当了驸马,便是公主的内臣,便不能再担任要职。
父亲担心他这根高枝会折在长公主手上,几乎日日耳提面命,时刻警告他:长公主是毒药,碰不得更不要动心。
可他怎么能不动心?
她是毒药,可她是甜的。
那晚,他将十几年的训导全都丢弃一旁,奋不顾身地夺门而出。
而她也提着裙子跑向自己。
天刚降了一场雨,她光顾着看他,一脚踩进水坑都没影响她脸上的笑容。
她跑向他,递给他一盏兔子花灯。
“谢夫子,新年快乐。”
她还说:“明年除夕,我再给你送新年礼物就不用这么费劲了,明年我们就在公主府一起过了。”
谢容与想到这里,心倏地一下疼起来。
没有明年,他和她没有明年。
他们永远都不能一起过除夕。
他这一辈子都无法越过那个坎,永远都翻不过去那一天。
他的父亲在谢家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上门就射杀她。
谢氏要拿她去齐王面前投诚。
谢容与那日才知自己读那么多书都是白读,什么救国救民,什么匡扶大计,好似头头是道,可临到末了,他连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都救不了。
他这无能的一生,在那天就该结束了。
余下半生,全都是赎罪罢了。
“啧,不就是迷晕了你几只鸡嘛,还哭上了?”
顾元宵从自己的包袱里捞出昨日谢容与给的玉佩,丢在他案上。
“赔你的鸡。”
谢容与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无忧无虑的小不点,红着眼眶问道:“顾元宵,我叫谢容与,你娘跟你提起过我吗?”
顾元宵愣了愣,“原来你就是谢容与。”
谢容与定定看着他,只听顾元宵模仿者自家母亲的口吻缓缓说道:
“我娘说,谢夫子很好。”
“若是除夕她没赶回来,就让我给夫子买一盏兔子花灯,再跟夫子说一句——”
“谢夫子,新年快乐。”
第123章
萡州,桃源村。
“元宵他爹呀,快去看看,你媳妇又跑去黄家庄玩叶子牌了。”
“赢的人哇哇叫,说要把你媳妇封杀,让她以后都不准从黄家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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