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童身上还背着个小包袱。


    谢容与疑惑更甚,那小屁孩也睁着眼睛看着他,丝毫不畏惧他的威严和气势。


    谢容与从他的眉眼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即便那么多年过去,他的心还是忍不住荡起了一丝涟漪。


    “太傅,这是顾世子,前日刚从萡州进京的。皇上说,额,”


    全福停了一下,改口道:“长公主来信说,世子聪明绝顶,但萡州没寻着好的教书先生,想托陛下寻个教书先生。陛下思来想去只想到太傅,太傅学识渊博,不知太傅能否教导一二?”


    全福不敢说,小世子前日才来,便用鞭炮把御花园里的锦鲤炸翻天了,更不敢说,小世子昨日刚去尚书房,差点烧了整个尚书房。


    更更不敢说,皇上不是看中太傅的学识,纯粹就是想打发这个混世魔王出宫而已。


    镇不住呀,真的镇不住。


    长公主和顾小侯怎么会生出个这么离经叛道的小世子呢?


    全福甚至在想,长公主把小世子送进京,也不是什么启蒙读书,约莫就是嫌烦,这才打发小魔王出来找舅舅。


    “太傅?”全福悄悄观察着谢容与的神情,“只要半年。年底长公主就回京了。”


    “她要回京了?”谢容与问道。


    全福点点头,满怀期待地望着谢容与,“太傅?那小世子这就托付给您了?”


    谢容与略略沉吟,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太傅,小世子的东西已经全都交给府上下人了,老奴这就回宫复命去了。”


    全福像是丢掉了什么烫手山芋,拔腿带着自己的小跟班跑了出去。


    快走,赶紧走,不走小世子又要往他们屁股底下丢鞭炮了。


    全福一溜烟地跑了。


    谢容与这才想起,他还不知对面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蹲下身,与他平视,卸去往日在朝堂上的威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顾世子头一歪,嘴一撇:“元宵。”


    谢容与又问:“大名呢?”


    顾世子挑眉,一字一顿十分肃正道:“顾!元!宵!”


    谢容与颇为惊愕,这过于随和的名字,不像是燕似锦的作风。


    “你爹给你取的名?”


    顾世子嗤了一声,很是不屑道:“为什么我一说我的名字,你们都是这副表情?不是我爹取的,我爹哪配给我取名字,我家里都是我娘说了算!”


    说起自己娘亲,顾元宵那两只小眉毛都飞上天了,“我娘生我的时候,就爱吃元宵,说我怕是个元宵精转世,所以给我取名元宵!我爹不同意,说太草率了,然后……”


    顾元宵突然顿住。


    谢容与好奇道:“然后呢?”


    顾元宵朝他伸出手,肉乎乎的小手掌勾了勾。


    谢容与不解,顾元宵仰头看着他,“给钱。给钱才给你讲故事。”


    谢容与失笑,这应是顾烈星教的无误。


    “你要什么?”


    顾烈星指了指他腰间的一块玉佩,“这个好像挺值钱的,可以换不少鞭炮。”


    谢容与解下玉佩交给他,“说吧,然后呢?”


    顾元宵将背上的小包袱甩到胸前,扯开顶端开口,将玉佩丢了进去。


    谢容与只是一瞟,便瞥见了里头金灿灿的护身佛,鸽子蛋的大珍珠……


    自己的玉佩在这里面,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然后呢?然后我娘一拳把我爹打飞了。”顾元宵握着小拳头得意道。


    谢容与听的一愣一愣,怎么样想象不出燕似锦会这么草率,不率真的给孩子取名字,更想象不出她会因为顾烈星一句话,粗暴动武的模样。


    “这是你爹给你讲的,还是你娘给你说的?”


    顾元宵双手叉腰,审视着看他,“叔叔,你好像对我家的事很感兴趣?”


    谢容与哑然,打住了话头,拍了拍他的头。


    “身上都脏了,我叫人带你去洗洗,洗完了带你参观一下住处。”


    谢容与说道,叫人领他去洗漱更衣。


    “不用麻烦,洗个澡而已……”


    顾元宵将自己身上的包袱丢给谢容与,自己转头撒开了脚丫子就往外跑了出去,就跟一阵小旋风似的。


    谢容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扑通’一声巨响从不远处的湖边传来。


    随即又是下人惊慌的声音:“太傅,不好了,小世子把您池子里的文君绿莲都摘了……”


    谢容与额头上的青筋不由微跳,与此同时他在心底极力安抚自己:


    不打紧,不打紧,不就是养了八年终于才看到花苞的区区绿莲而已。没关系,明年还会开,明年再看。


    但他的青筋还未下去,又听下人来报:“太傅,小世子说要吃藕,把您种在池子里的绿莲全都连根拔起了……”


    谢容与不由暴怒:顾烈星这个狗东西!


    第120章


    谢容与黑着脸赶到水池边,顾元宵还在水里扎猛子。


    还知道羞,只光着膀子,小裤头还紧紧穿在屁股上。


    扑通一声起来,扑通一声下去,水花四溅,跟个成精的大鲤鱼一样。


    谢容与拧着眉,叫什么元宵,叫顾鲤鱼,顾泥鳅得了。


    眼见着好好的一池碧水,半边绿莲全都成了一锅灰不溜秋泥汤,谢容与不由的烦躁。


    顾烈星生得个什么熊孩子!


    偏偏这时,那顾烈星家的熊孩子还很不识趣地冒出头来,往他身上甩了一把泥巴。


    “叔儿,你吃藕吗?绿莲的藕炖汤可甜了,我给你掰一个。”


    谢容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烂泥里滚出来一节断藕。


    八年精心护养,换来断藕一截,干脆把他的心挖去炖汤得了!


    “立即滚上来!否则,你今天晚上就在这过夜吧。”


    谢容与从喉咙里冷冷挤出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调皮惹事,就该严加管束,绝不能纵容娇惯,就算是燕似锦的儿子也不行!


    “小世子求你快上来吧,太傅生气了!这可是太傅最爱的绿莲。”伺候顾元宵的小太监大元宝欲哭无泪,见劝也劝不住,只能跪在岸上给他磕头。


    “小祖宗,快点上来吧。不然奴才小命玩完了。”


    顾元宵扑腾了一下,从水里冒出来,两只黑葡萄一样眼睛有些意兴阑珊。


    “就生气了?你们京城的人怎么这么爱生气?”


    大元宝连忙把他从水里拉出来,“小祖宗,别你们我们,您是南阳侯府的世子,您也是京城人呀。”


    顾元宵撇撇嘴,“我是萡州人。我们萡州五岁的小孩,都比你们京城的大人大气。”


    大元宝这几日是见识过这个小主子的本事的,跟四岁的娇娇公主比,这五岁的小世子根本就不像个孩子。


    口条流利,连尚书房的夫子都说不过。


    跑起来那是野狗追不上,跳起来是豺狼也扑不着。


    又有着那么一个金尊玉贵的身份,不用想也知道,这位主以后铁定就是这京城的小霸王了。


    ……


    日落西下,夜幕降临。


    下人前来书房,请谢容与去饭厅用膳。


    谢容与放下手中的事务,侧耳倾听了一下,房外十分安静。


    “顾小世子睡了?”


    下人回道:“没有,小世子在等大人一起用膳。”


    谢容与一愣,起身来到饭厅,只见顾元宵坐在比自己身量还高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空荡呀荡呀,鞋子都荡到地上,东一只西一只的。


    谢容与眉头又是一皱,顾元宵见着他,喊道:“你怎么才来?我这颗元宵都要饿成空心面皮了。”


    那语气十分自来熟,似乎也完全不记仇。


    倒显得谢容与心胸狭窄,小肚鸡肠。


    “嗯,开饭吧。”


    谢容与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下人立即将饭菜传了上来,桌子正中摆着一大盆清香四溢的排骨莲藕汤。


    谢容与握着筷子,看着那汤就想起那一池子绿莲。


    说不肉疼是假的,可跟一个五岁孩童较劲,又太幼稚。


    童真无忌,他只是个孩子。


    谢容与正反省着方才自己是不是太凶,突然两根筷子伸了过去,筷子头上还夹着块藕片。


    谢容与顺着那筷子往回看,只见顾元宵那小小的身子几乎整个趴在了桌上,手伸的老长老长。


    “啊,你们京城的桌子都这么长这么宽的吗?我们家的桌子,我一伸手就能给我娘夹到菜了。”顾元宵的小肉脸因为用力全都挤在了一起。


    谢容与一怔,顾元宵气道:“你娘没教你,别人给你夹菜,你得把碗伸过来吗?”


    谢容与这才后知后觉地将碗递了过去,然后就见那筷子一松,那块藕片稳稳当当落到了他的碗中。


    “叔你尝尝,我没骗你,这绿莲的藕最甜了。我们在萡州天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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