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似锦一口回绝,连粥碗也要收回去,顾烈星握住她的手,话还未说,先道起了歉。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挑食,只是这白粥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大佛寺的那段日子,日日白粥素菜,偌大的长桌,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坐着。今日了无突然出现,一下让我想起了那些孤单的日子。”
“寝不语,食不言。”
燕似锦打断他的话,重新拿了汤匙喂了过去。
顾烈星不再说话,乖乖把一碗白粥喝完。
“你好好休息,不要再乱动了。”
燕似锦收了碗,起身离去。
顾烈星心满意足躺下,白粥虽然简陋了一点,但也是天下独一份,什么谢容与傅墨卿,通通一边站。
他美滋滋的睡了一觉,一睁眼已经到了中午。
小丫头来请他过去用膳,“小侯爷醒的正好,午膳已经好了,侯爷要自己过去饭厅,还是坐轮椅推侯爷过去?”
饭厅?
此前顾烈星的膳食都是送到他房间,燕似锦也不许他同桌用膳。
“我慢慢走过去。”
顾烈星去换衣裳,在衣橱前挑挑拣拣,最后还是选了之前那身紫袍。
她应当是喜欢的。
换了衣裳来到饭厅,只见饭厅里饭菜已经上桌,桌上正中一盘大闸蟹橙红橙红,十分打眼。
笑意立即爬上顾烈星的嘴角,主位上的燕似锦看了他一眼,抬着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面无表情道:“坐吧。”
顾烈星上前,一眼就看见自己座位上满满一碟的蟹肉,又瞥见了燕似锦面前的一堆蟹壳。
这个时节,大闸蟹难找,找到了也没什么肉,这么一碟蟹肉不知要剥多少只。
从小到大,给他剥过蟹肉的,只有他娘亲。
顾烈星望着那碟堆成小山一样的蟹肉,眼眶直热。
对面的燕似锦见他低头不语,也不动筷子,忍不住道:“下次别点这么麻烦的菜了。”
顾烈星抬起头,眼眶通红,应道:“知道了。”
燕似锦看着他的泛着水光的眼睛,随手将刚打开的蟹腿递给他:“难吃,还钳手,赏你了。”
顾烈星眼睛弯成的月牙,脸上的笑意蔓延到心底。
吃过午膳,撤下饭菜,下人上来两杯茶。
凉风习习,气氛十分融洽,燕似锦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终于开口提起了酝酿已久的开场白。
“自你受伤之后,我时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被敌军追击,万箭齐发将我团团包围,就在我危难之际,你突然飞身过来为我挡下箭雨,然后死在我面前,梦里不多不少,你正是二十岁。”燕似锦静静说道。
顾烈星知道她要说什么,故意沉下神色一沉,看着她问道:“姐姐想说什么?”
燕似锦被他看得莫名心虚。明明那时候是她把他从大佛寺带出来的,现在又要把他送回去,这不是一种背叛吗?
但燕似锦没得选。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无大师的神通世人皆知,他的话不可不信,你去大佛寺待一段时间,比较稳妥。”
燕似锦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第46章
“我不去。”
同燕似锦预料的一样,不等她话说完,顾烈星一口回绝。
“原来还是临终关怀,最后的施舍。”
他勾着唇角,语带自嘲,脸上是道不尽的失意。
燕似锦不敢与他直视,心也跟着酸胀的难受。
“对你好,是你值得我对你好,是我想对你好,不是什么施舍,与去不去大佛寺是两码事。”
顾烈星内心是窃喜的,终于,终于听到了她一句真心话了。
可他面上还是一副凄风苦雨的模样,一步一步紧逼,他要她正视她的内心,要她承认——她就是对他动心了!
“可我不想去。我根本不在乎那什么谶言还是预言,你不是跟我说,我命由我不由天,人不可能被一颗虚无缥缈的星星左右,我会长命百岁,怎么突然又信了那了无的话?还是你嫌我碍事想要把我一脚踢开?”
燕似锦紧紧抿唇,她要怎么解释?她原来是不信,可当所有预言都在她面前应验过一遍后,她不敢不信。
“就算我不信,可我也不想拿你去冒险。”
她已经眼睁睁看他死过一次了,她承受不了第二次!
话音刚落,一旁的顾烈星突然横着茶几倾身靠了过来,他俯在茶几上,抬头望着她,她的眼睛里清晰倒映着自己的脸。
“姐姐是因为在乎我,对不对?”
燕似锦失神了一下,但很快回神,她强装镇定,伸手将他往外推了推。
“我让人给你准备行囊,后日你就上山去。”
燕似锦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了,直接下了命令,说完也不理会他,起身走出了饭厅。
下了通牒之后,她便让人去打点准备。
“先拨几个仔细的婆子去大佛寺,将顾小侯要住的厢房清扫出来,再拿雪莲香薰一晚。”
“是,公主。”阿玉拿着纸笔一一记下。
“张御厨以前在东宫伺候,最为熟悉顾小侯的口味,赵御厨最擅长滋补汤药,让他二人跟随上山。”燕似锦又道。
“是。”阿玉记下。
“顾小侯来回就那五六件衣裳,还都是去年的旧衣。南阳侯府烧了,东西怕是也找不出来了,让人给顾小侯量下尺,再去成衣铺子置办新衣,山上早晚夜寒,除了夏衣,春秋长衫也备上五六件,”燕似锦想了想,又道:“有备无患,冬衣也带上几件。”
阿玉停下手中的笔,疑惑地望着燕似锦:“公主,大佛寺就在京城外十里地,若是缺东西,快马来回一趟两个时辰就够了,真的要带这么多吗?”
阿玉扬了扬手中五六页长的单子,一脸茫然。
燕似锦统理过六宫,安排这点小事本来是信手拈来,结果却总觉不满意,这添添那加加,恨不得把能想到的全都塞给他,好让他不受一点委屈。
“公主好像很在乎顾小侯?”连阿玉都看出来了燕似锦的不对劲。
又听到‘在乎’两个词,燕似锦心猛地一跳,想也不想回道:“他是南阳侯府仅剩的独苗,我是怕他出什么意外,对不住顾氏的满门忠烈。”
阿玉颇为惋惜道,“若公主不去和亲,顾小侯倒是不错的驸马人选。奴婢看得出,顾小侯也是极其在乎公主的。”
自那天顾烈星在全福面前维护燕似锦,阿玉便对顾烈星十分好感。
“公主谨慎稳重,配一个倜傥不羁的小侯爷也挺好的。”阿玉情不自禁道。
燕似锦扫了她一眼,阿玉立马打住,笑了一声捧着单子跑了出去。
“公主放心,奴婢一定会把公主交代的事情办的妥妥帖帖的,不让顾小侯受一点委屈。”
顾烈星的话,燕似锦没放在心上,阿玉的无意之语,却让燕似锦心惊了一下。当初只不过是想要在临走前稍做补偿而已,不知不觉自己竟顾烈星走的这么近。
连带着自己想要离开的决心,也因为他一点一点动摇,变得迟疑起来。
一定是因为顾烈星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才会这样,等他去了大佛寺,她的心思自然会慢慢沉寂下来。
定是这样。
燕似锦如是想道。
就在燕似锦为顾烈星上山清修打点时,宫中也忙碌了起来。
自先帝驾崩后,宫中便只有皇帝,沈太后和韩太妃三个主子,宫中主子少,再加上这几年国库紧张,后宫不管是人员还是各项礼节用度,全都简化缩减了许多。
如今,皇帝大婚在即,六宫各院都需要重新整顿起来,宫务一下增加了十几倍之多。
尤其是即将到来的宫宴,宫中上下人仰马翻,六宫上下各司的管事每日都得来慈宁宫来回十几趟,向沈太后请示大大小小事务。
“太后娘娘,这是后日宫宴的菜单,请太后过目。”
“太后娘娘,这是宫宴那日,各家夫人和女眷的座次,请太后御览。”
“太后娘娘,这是宫宴那日的舞乐安排,以及各司宫人的调拨排值计划,请……”
“够了!”沈太后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疲惫和燥郁之色。
才几日,养尊处优多年的沈太后,就被这繁琐的宫务压的心力交瘁。
“这点小事你们各司不能自己决定吗?桩桩件件都要哀家来拍板,哀家有三头六臂不成?”
各管事嬷嬷齐齐跪在地上,惶恐道:“自陛下登基以来,鲜少有如此盛事大宴,奴婢们不敢擅自独断。况……况此前长公主协理宫务时,一直都是如此章程。”
不说长公主还好,一提长公主,沈太后的气就更不顺。
都说母女没有隔夜仇,燕似锦却跟她彻底了断关系了一般,不来请安不来伺候,上回借着皇帝的事她都已经先给出台阶请她入宫了,她还摆着架子不理不睬。
皇帝大婚这样的大事,换做别的兄弟姐妹,听到这个事早就该进宫来关心参谋了,她倒好,不闻不问,哪里有个当长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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