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顾烈星是天上神君历劫之身,先经少年丧亲之痛,再忍终生寂寥,最终英年早逝,是天底下最苦最难的命格。
他脸上虽然流露出怜悯,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点感情,他一口推断,顾烈星一生寿命只有二十,好似炫耀自己的本事一般。
燕似锦从小就不喜欢他。
但当时老南阳侯战陨,南阳侯夫人病逝,整个顾家只剩下顾烈星一人,极其符合了无说的命格。
她父皇信以为真,出于好心,百般央求让了无大师出手化解。
或许是迫于天子的压力,了无最终把顾烈星带去了大佛寺避祸。
就这样,顾烈星进宫一个月不到,又被送到了大佛寺清修。
直到那年的新年,燕似锦上山祈福,才在大佛寺前的菩提树后面见到了怯生生的顾烈星。
那时候她忙完了祈福事宜,正要下山回宫去,忽然就看到那两人合抱才抱得住的菩提树后冒出来一双落寞的眼睛。
顾烈星穿着宽大不合身的僧衣,袖子卷了一圈又一圈,他藏在树后面,偷偷看着她回去的轿撵,可怜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
燕似锦当下是无比惭愧和内疚,南阳侯满门忠烈,顾家唯一的遗孤怎么能沦落至此。
于是她走到了菩提树下,在他身边蹲下,朝他伸出了手。
“小星君,跟我回家吧。”
顾烈星入了寺却没有法号,了无说他是神君转世,他身份又特殊,所以大佛寺的人都称他‘小星君’。
燕似锦年少确实轻狂,她不信鬼佛,对了无的预言更加嗤之以鼻。
什么历劫转世,虚无缥缈她看不到,她只看到顾烈星小小年纪却满脸愁容,原本该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全是孤独和落寞。
如果一个人的眼睛里,早早就没了光,那他活一百岁,活一千岁也是行尸走肉而已。
于是,燕似锦想也没想,在顾烈星把手放在她掌心之后,立即把他带回了宫。
顾烈星回宫之后,了无也没说什么,也没来要人,燕似锦也没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若不是今日他突然造访,燕似锦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现在突然提起,燕似锦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了无大师接着道:“昨日贫僧夜观天象,发现火耀星象异动,若贫僧推测无误,顾小侯的生死劫提前发动了。小侯爷若是想要平安渡劫,需随贫僧回大佛寺,或许能保全一命。”
了无大师不苟言笑,神情又格外肃穆,说出来的话即便内容十分虚幻,但仍让人不敢轻易质疑。
顾烈星一听又要带他去大佛寺,本能的抗拒。
“大师能普渡众生,却渡不了我,我也不需要,大师请回。”顾烈星一口回绝,语气相当的强硬。
气氛瞬间有些僵,燕似锦突然挽住了顾烈星的胳膊,训斥道:“顾小侯,你身上有伤,别出来乱跑,小心伤口又裂开了,快回去躺着。”
“来人,送小侯爷回房。”
燕似锦二话不说,招来两个下人,直接将顾烈星搀扶回了房。
待顾烈星离开了,燕似锦这才转身对了无大师歉意道:“大师,顾小侯有伤在身,怕是去不了大佛寺了,除了入寺清修,大师还有别的法子破灾避祸吗?”
了无大师目光如炬,定定看着燕似锦,“公主过去不信,现在还不信吗?”
他话里有话,像是在说什么高深禅语。
燕似锦一怔,忍不住抬头望向了无,但很快就败下阵来。
了无的视线锐利如刀,像是把她整个人剖开,把她最深处的秘密都看穿了一样,包括她对他的不喜和不敬。
不管什么时候,燕似锦看到了无这洞悉万物的眼神就觉厌恶。他既然已经超脱世外,为何还要来干预别人的人生。
当初说要避祸,也只是把人领回大佛寺,他依旧闭关修炼,任由顾烈星自生自灭。
他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为什么还要告诉顾烈星‘你只能活到二十岁’,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
“大师佛法渊博,通古今晓未来,似锦不敢不信。”
了无大师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不冷不热对她道:“贫僧并非强求,只是想要提醒公主一句,贫僧的预言已经应验过一次了,公主慎重。”
燕似锦耳边像是炸开了一声响雷,脑子停滞了半晌才恢复了运转。
【先经少年丧亲之痛,再忍终生寂寥,最终英年早逝。】
顾烈星惨死的画面再次在她脑中浮现,前世的他死时刚过二十岁。
了无预言的命格全都应验了。
若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当初她执意把他带下山,岂不是反害了他?
燕似锦呼吸一窒,紧绷的心弦几欲绷断。
“清修需要多久?”
第45章
“不一定,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有可能,看天命。”了无大师面无表情回道。
燕似锦隐忍的怒火一触即发,“大师不是普度众生,大师是来戏弄苍生的吗?”
或许是被燕似锦的愤怒动容,了无大师终于说了句有点温度的话。
“老南阳侯对贫僧曾有一饭之恩,当初透露命格也是为报恩,今日提出警示也是为了结一桩因果,并无恶意。”
素来果决的燕似锦,突然难以抉择,‘是自己害死了顾烈星’的想法挥之不去,对顾烈星的愧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愧疚之中还夹杂着许多心疼和不舍。
燕似锦突然觉得,她重活一次的意义不是拯救自己,而是来弥补顾烈星。
良久,燕似锦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会送他上山。”
了无点了点头,朝燕似锦作了个揖后转身离开。
燕似锦在原地站了许久,勉强将思绪理清,对下人道:“把书都放回书架,不用收了。”
下人们停下手中动作,茫然地看着她,怎么早上突然要收,现在又突然说不收了?
燕似锦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了厨房方向。
白云光窝在花坛后面,悄悄看了好一会,见燕似锦离开,快步跑回了厢房,来到床前,小声回道:“小侯爷,公主让下人把书放回书架,不收拾了。”
顾烈星腰下靠着软枕,半卧在床头,眼神清亮,嘴角上扬,神清气爽全然没有方才那副低落凄惨的模样。
不收拾了,那便表示她暂时不想离开了,是个好兆头。
“小侯爷,我们串通了无大师来骗公主,会不会太过分了?”白云光有些心虚道。
方才他远远看着长公主那伤心的身影,实在是于心不忍。
顾烈星笑意收敛,他也不想这样,可不下一剂猛药,她怎么会放弃离开的念头。
没事,来日方长,他以后会加倍补偿她的。
顾烈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没过多久,房门外响起脚步声,燕似锦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走了进来。
顾烈星立马躺好,还故意侧身面对墙壁。
燕似锦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单薄落寞的背影,她走上前,对白云光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下人应声退下,燕似锦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拍了拍顾烈星的肩膀,“厨房说你还没吃早饭,我给你煮了粥,你起来吃一点。”
顾烈星缓缓转过身来,轻声问道:“了无走了?”
“走了。”
燕似锦说着用白瓷的汤匙舀了一匙,轻轻吹凉,然后喂了过去。
顾烈星看着她这温柔体贴的举动,像是在做梦。
燕似锦亲自下厨给他煮了粥,还喂到他嘴边,换在前世,他想都不敢想。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他明知故问。
燕似锦反问,“不喜欢吗?”
喜欢呀,喜欢的要飞起了,但他现在要淡定。
天知道要把两边上扬的嘴角压下去多难!
顾烈星拼命压住嘴角,挤出一个幽怨的眼神看着她,耿耿于怀道:“姐姐做什么我都喜欢,但我害怕,害怕这次又跟橘子糖一样,又只是个告别前的关怀,吃完这一碗粥,你就要把我送进大佛寺。”
“姐姐,不,公主殿下,你没答应他吧?我不会去的。”
燕似锦心里一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先喝粥。”
燕似锦不置可否,只把放凉的汤匙又往前递了一些。
顾烈星张嘴喝下,如琼浆入喉,沁人心脾,什么病痛伤楚通通抚平。
就是有点咸。
燕似锦见他吃的开心,也不忍扫兴,于是,又舀了一勺送过去。
得陇望蜀是人的本性,白粥不错,但顾烈星还想要更多。
“只有白粥吗?”他垂着眼角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燕似锦一讪,她只会煮白粥。
“你想吃什么?”
“大闸蟹!”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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