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恶忠奸,正邪是非,在他心中全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吩咐他杀谁——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愿。


    *


    仙盟大会之日,转眼便到。


    这几天白玉京中虽蒙了一层妖邪梦魇的阴霾,但依旧不挡仙盟大会的盛事,四海来朝,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仙盟的会场是一片连绵广阔大殿,琳宮辉煌,宝殿巍峨。儿时初来白玉京,年幼的她也曾被这典丽壮阔的永固之辉震撼——但每年都来,再辉煌再壮丽也见怪不怪了。


    荣春松心道,还是前几天神游万灵之母神域时看见的那座坐落葱茏草木间的神殿震撼。


    擂鼓声中,高阔天门徐徐开启。


    大殿轩峻壮丽,殿堂前列更是仙气冲霄,荟聚了四海列国菁英。


    这仙气飘飘的菁英之中,有的是为依附白玉京天闻宫而来,有的是为自己统御的一方土地、偌大宗门谋利。还有的么,大约都是依年例行事,纯粹来凑个数,顺便看看今年有没有什么新鲜热闹。


    她也跟在父母身后进场。


    西南荣家,骁勇善战,代有英豪出。而传说中在人间代行神灵旨意的巫族,更是神秘莫测,有无数瑰丽迷离传说。


    云都城主与大巫结合诞育的独女,淡金衣裳,白玉冠冕,灿若晨曦,英气明丽,一出场便摄去所有人目光。


    一时间无数人的目光投到她身上。


    更别提,她身边一左一右还跟着两名容貌惊绝的美男子。一个是那亦正亦邪的魇巢道长,一个是昔日的天闻宫首席,二人悦服凛遵之态,如一红一白两丛锦绣花束般衬托着她,真是好不气派。


    当然,荣春松也和白尘歌说过此行他若随行,有可能会被他的师门打击报复,但他还是跟上来了。


    唉,一根筋的表哥!


    表哥,你非要跟来,想打击报复你的可不止你师门,还有我身边这小商。


    进场的这一小段路她已挥手、握手了不下百余次。挥手是对投来赞叹目光的各路人马,握手是和各地的城主、少主、掌门。


    忽地,一人在身后叫住了她。


    “荣少主。”


    荣春松转身,看见一人身披白狐裘,面色虽然有几丝苍白,但声音平稳有力。


    这人是……


    那病愈后的楚州城城主宫凌越。


    小时候她曾随父亲到楚州城拜访过一次,昔年,这位楚州城城主也和她一样,还是城中的继承人,小少主。


    当时她还和他在外面的园林里玩了一会,他推着轮椅,带她去看自己养在池中的大锦鲤。


    因儿时有一面之缘,线上游览楚州城时也见过他为了城中子民宁愿折损自己威严一面,荣春松心中对这位楚州城主颇有几分欣赏,笑笑,也和宫凌越握一握手,寒暄几句。


    她小小一寒暄,站在她旁边的商道灵面色却是大大地阴寒了。


    那个什么江原君真是没事找事,非要治好这病秧子……不然这大冬天的,他会不会被冻死在来白玉京的路上还难说。


    而且不止是这楚州城城主。


    仙门百家、各大仙都,和她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女的、男的但年纪太大的,他只觉正好,这些人向她问好以表敬意是他们该做的,但对一些和他年纪相仿甚至比他还年轻两三岁的男的……他真想把他们身上那层皮给剐下来。


    而且……那个白尘歌居然也跟在她身后!


    他是她的左右护法、她的左膀右臂,她的左边和右边,位置都该是他的才对,何时轮得到这家伙?


    荣春松余光看见他神色变了又变,又要阴鸷阴狠又要假装松弛不在意,只心道,小商,这点你就比不上表哥了,表哥见惯这种交际场面,比你淡定得多。


    她暗中抬肘、肘击了一下商道灵,让他别老用阴森森的眼刀子去刮白尘歌,注意点形象。


    “这不是巫族白公子么,好久不见。”忽听一人的声音传来。


    是水靖。


    雪白折扇一展,“上善若水”四字衬着他清风明月般清雅的脸。


    周遭议论纷纷。


    白尘歌被天闻宫除名,他们中有许多人是知道的。但他为何被除名,天闻宫却秘而不发。外界只知道白尘歌脱离天闻宫后返回故里,为云都城主府效力。


    一时间许多目光投来,要看这天闻宫的旧徒如何与他师叔对话。


    只听水靖摇扇笑道:“白公子如今不当天闻宫首席,也不代表天闻宫任仙盟节使了,不知你在西南巫族当一门客侍从可还快意啊。”


    这一番话曲折暗示,五分是嘲讽白尘歌不识抬举,放弃锦绣前程,五分是暗示他被逐出师门与他的故乡故族有关,在外人听来,仿佛令他被放逐的秘密罪行是云都指使他干的一般。


    白尘歌再见到水靖的虚伪面孔只觉恶心,但因少主交代过他找准时机再捅出天闻宫干的那些勾当,加之他本就不擅长与人争辩,一时之间,竟只是面露愠色,而不知如何答复。


    忽听身前淡金衣裳的女子道:“水靖居士,你有话不妨直说,少在这里曲里拐弯。”


    “给我当门客侍从,自然是比在天闻宫继续当首席要好了。你们天闻宫历代首席,出师后不都要先领个峰主阁主的职位当当么,可你们对白公子,却是把他打发到仙盟去当节使。”


    “莫非,你们看他出身西南,不是白玉京城主亲族,便有意让他坐冷板凳不成?啧啧啧,这地域歧视……”


    说着,她又拍拍身旁商道灵的肩,道:“这位是小商,我身边刚入职不久的门客。当然,他还有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号,魇巢道人。”


    “曾经,他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只在江湖上漂泊飘荡,自从给云都城主府当门客,是住房有了,俸禄有了,逢年过节的福利待遇有了,身份地位也有了,出门在外,群众看见他是城主府仙官,都对他十分尊重。而且他的晋升路线也是十分清晰,绝无什么入职后因为户籍被打发去坐冷板凳这种事。”


    “荣小姐,您……”水靖眼中隐有怒色。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砰一声传来——


    叮。


    【技能“百分百在选取对象身上摔倒”发动。】


    叮一声之后,又是砰一声,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水靖居士,砰一下摔倒在光可鉴人的白玉天阶上。


    因是天阶,自然,他还往下滚了好几级。


    荣春松心道,只是用一下百分百摔倒,没给他用什么“莲步轻移”、“媚香沁体”,已是她堂堂莲花天大发慈悲。


    当然,现在不用是留着待会继续用。


    几名天闻宫弟子匆匆赶来,将水靖搀扶而起。


    天闻宫一向更关照白玉京弟子之事,数百年来皆是如此。便说三年一次的招生,这个中洲第一仙门在白玉京便足足放出一百个名额,而其他各个仙都,全部加起来也才堪堪十几个席位。更不用说,天闻宫历任掌门几乎都是白玉京人士……这位云都少主所言,不无道理。


    那水靖峰主被她怼得隐有怒色之后,不知怎的,又自行摔了个大跟头,一时间众人都很想笑——想笑而不敢笑,到底,这里是白玉京地盘,水靖还是天闻宫第二人。


    唯有几个位高权重的城主掌门笑出了声。


    荣聿修心道,定是女儿用了什么法子捉弄这水靖,但是空气之中又毫无灵力的波动,叫人抓不住把柄。姑娘的修为真是愈发精进了。


    水靖被两名弟子扶起,正想说些什么掰回一局,只听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仙盟大会要开始了。


    罢了,待会在会上,掌门师兄亲临,自会好好收拾他们——


    *


    会上,闭关已久的清宸真人如约出现。


    千重门扉次第开,重重光束也从天降下,照耀到这容貌极致俊美俨雅的白发男子身上。


    荣春松心道,过分了啊,怎么这天闻宫掌门人出场还有打光特效的?早知道她刚刚也用氛围感小技能给自己整一个,失策失策。


    会场中各位城主、掌门是落座圆桌,至于少主峰主云云,便是在大殿边缘的另几重席位。


    远远望去,她父母威仪稳重,对清宸真人这一闪亮登场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她身边那俩男的——一个长眉压下,面沉如水,薄唇也紧抿;一个呢,却是嬉皮笑脸,还要侧过头来和她传音入密道,少主,您看,那光衬得那老家伙脑门好大。


    这个全世界最忘本的小商,如今审判起别人的容貌来是不亦乐乎。


    还老家伙。


    她真想告诉这大男主,虽然清宸确实一百多岁了,但他外貌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二十一岁的你,很快也会步二十五岁的后尘。


    她也传音入密告诉他:“年龄歧视要不得呀小商。”


    商道灵并不言语,只笑眯眯地,将心音一句一句传入她的识海:“我说说怎么了,刚才您在那水货面前维护白尘歌,我可是不怒也不恼,我就嘲笑那老家伙几句您还搬出大道理来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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