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未至城主府正厅,他先在那广阔的园林中看到一个比他小两三岁的小女孩。那女孩一身淡金衣装,远远看过去,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她手持一把配给成年人的大弓,随意一拉,百步穿杨。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欢呼起来,赞美、惊叹、敬仰,无数的声音如缤纷锦簇花团般包围着她。但那个看上去也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只是摆了摆手,稚嫩的面孔上是超出她这个年龄的平静。


    仿佛举世的欢歌与华章都应如滔滔江水般涌向她、朝她俯首,而她只站在激流中心,傲然不动。


    曾经,他只觉记忆里那个拉开大弓的女孩倨傲。十年光阴过去,命运再度将他推到她身边,他才逐渐看清一个更加完整的她。


    自得的,随性的,灵慧的,游刃有余的,气度不凡的。她像大殿中神秘的宝石,华彩纷繁。无论从何种角度仰望、无论何时仰望,都能看见新的光辉,新的风采……


    仰望着这宝石的人,当然不止他一个。


    和她一起走在夕阳山间,白尘歌忽道:


    “您如今,是和商先生、也就是魇巢,有更深一层的关系么。”


    荣春松也不想掩饰:“对。”


    白尘歌似是与她轻松谈天般笑道:“商先生似乎是那慈天圣殿的圣子之一,您不介意么?”


    “他这个身份是邪了点,不过呢,反而又给他增加了一丝刺激的风味。”


    “……”


    白尘歌笑道:“您就是那个在中洲各地声名鹊起的莲花天,是么?”


    “您连他这一层身份也不介意,正如传闻中的莲花天——坊间的画集、戏曲、话本都写,莲花天慈航普度,点化了一个穷凶极恶之徒,使得他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这,倒也没有完全回头。


    大男主现在还拿着屠刀呢。那暗黑值时不时叮咚一小下,我就特别担心他会屠你。


    荣春松道:“你知道我是莲花天有多久了?”


    “我脱离师门,从白玉京回来之后便已有此猜测。夏天的时候,您在书房画了一个火焰莲花的小纹样,而商道灵正好有一件有这纹样的衣服。”


    “我就随手画了一张小画你都记着?”


    “在少主书房侍奉笔墨时,您的文书字画我都记在心中。”


    白尘歌心下自嘲一笑,夏天墨香萦绕的日子,初时他只觉屈辱,如今再想重返夏日的时光,恐怕也没了他的位置。


    只听男人文雅而低沉的声音传来。


    “少主,倘若我没有在仙盟出任节使,没有一时打错了主意,您会不会……”


    身后的人静默一瞬,才接着往下说:“会不会心觉我和巫族之中、您的其他表兄弟有什么不同?”


    言罢,她身后又传来一声淡笑,仿佛这一问只是他随心一问。


    表哥说话这么含蓄。


    想到自己都要给他发好人卡了,荣春松便将语气放缓一些,道:“白公子,即使你不曾走过那些弯路,你在我眼中,也和别的表兄弟没什么不同。”


    唉,你们都是我的好表哥,仅限于表哥,没有更多进步空间了。


    她的一众表哥之中,对她忠心耿耿、心系云都发展又花容月貌的贤良之人,并非没有。一度,她也以为自己来日的道侣满足以上条件就够了,等过个几年她决心成家立业了,便找个这几条标准都能取到最高值之人。


    但红尘万里,河山广阔,万未料,会有一个令她心觉刺激又悸动的人出现。


    这个人像一头悍烈的虎,个性狠辣凶恶,但皮毛又实在斑斓艳丽,她每每抚摸,真是爱不释手。


    这种桀骜又强悍、俊美而危险的,她从前只觉玩耍一番也就够了,妖男嘛,不太宜家宜室。可这个猛虎花蟒一般的妖男,居然也有几分小意贤良。


    荣春松道:“白公子,你从前虽犯过错误,但你本性还是好的。你很好,就是不是我的菜。”


    没有遇到大男主之前,她以为自己就是个淡口的,真是斯人若川菜,遇上方知还是辣点的好吃。


    白尘歌苦笑一下:“如此看来,倒是我一开始便出局了。”


    他还抱有一丝希冀,倘若他不曾走偏,不曾在仙盟出任节使,倘若……


    商道灵虽得她一时欢心,但以商道灵的出身,那人绝不会在她身旁长久。倘若等到商道灵离去,他会否有机会?


    一句极其屈辱的话,仍回转在他心中。


    白尘歌深吸一口气,终是道:“少主,您不妨告诉我您的口味,我可以……”


    忽地,一道极度阴冷阴鸷的目光,如刀锋般剐到他脸上。


    哈,还没和她把话说完,这条山路倒走完了。


    无孔不入的阴冷目光中,荣春松自巍然不动:“可以什么?哎,怎么又走回来了。我说怎么阴风阵阵,原来是小商在这里制冷。”


    嗯对,这居然是条环形山路,走着走着又回到原点了。


    那个小商果然站在此地没有动。


    但大男主未动,小石碑动。


    只见那风吹雨打饱经沧桑的小石碑上,又多了好几道裂痕。


    荣春松内心:哦不我的云都城古迹!


    *


    晚风吹拂,夏日的最后几丝莲香轻送。


    天心一轮金钩弯月将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投映到园林的青砖上。


    “我都让你别偷听我和别人说话了,你小子不听我的命令是不是?我现在严肃警告你,立刻停止你的斯托卡行为。”


    傍晚时在军营山下,若非她调商离山,说自己要回城主府了让他跟上,看他当时的表情还有狂响的暗黑值,她真怀疑他会出手把表哥屠屠了。


    显然,商道灵又偷听她说话。


    以免他不能认清坚持斯托卡生活后果的严重性,荣春松又道:“你再忤逆神谕,小心我把你调到偏远岗位去,到时候你只能在山沟沟里一边思念城主府的生活一边偷偷流泪。”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闻言脚步一顿。


    庭园里,古木阴影森森投下,他的容颜昏暗不可视。


    阴影遮住他上半张脸,但幽暗中,依旧能看出他不悦地压下的长眉。


    “既然你偷听我说话,估计你也听到我拒绝了白公子,你还摆什么脸色?”


    似乎是因为她这句话,那人终于从幽蓝树影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犹自挂着笑的表情。


    但这笑意只如一层苍白面具,并不抵达他的眼中。


    商道灵声音幽幽:“我何时有摆脸色,我不是一看到少主便眉开眼笑么?少主这便要将我发配了,我好伤心啊。”


    他说的可没有半分虚假,一看见她,他便立刻将笑颜挂上。


    她恣肆随性,她不爱拘束,束缚、挟制会将她推远。


    他希望她每天都开心、自在,在她面前暴露太多阴暗,会影响她的心情。


    忍下掌控的欲望,压下心底的阴霾,只是暗中窥探几息,宽宏大量的莲花天,慈、航、普、度的莲花天,你连这也不许么?


    她拒绝了白尘歌,他理应欣喜。


    但为什么,他仍觉心中的空洞无法填满。


    因为……她不曾在人前公开承认他是她的恋人,才有那么多不安分的家伙想要贴上来!


    她暂不愿公开,兴许她有她自己的考量,罢了,他可以不介怀,不介意。


    但如果不时时刻刻看着她、听着她,便会有许多不安分的家伙,趁虚而入……


    作者有话说:


    *斯托卡,跟踪尾随的意思


    第90章 【攻略对象好感值:99】 【叮。攻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斯托卡她。


    府上有值班表,一周之内,这大男主并非每天都在她书房伺候笔墨。偶有一两天他不在,她端坐书案后,明显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越过重重围墙而来,紧锁在她脸上。


    偶尔让他斯托卡一下是情趣,他天天都斯托卡她,还了得?


    她不语,商道灵便逼近一步,目光下投,仿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请问少主,我今天干什么了,我怎么了吗?我也没对那白尘歌怎么样吧?您说您要回城主府,我不也立刻就跟着您回来了。”


    “我说的是你偷听我的事情,还有,你是不是不止偷听,还偷看过我?就在你没当值的那两天,你一直在围墙外隔空看我办公是不是。”


    商道灵睁大双目,很浮夸很夸张地,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


    须臾,他又眉眼弯弯,仿佛当真很不解一般笑起:“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要时时看着她听着她么?”


    他想,她一定会反驳他。


    他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又佯装不解,必定会令她恼怒。在她手下,他尝过许多恼恨痴嗔滋味,如今不过是让她也尝尝常挤满他心中的恼意。


    然而转瞬之间,这个游戏人间的恶徒又后悔了起来。为什么他非要惹恼她?她一直轻松随性、优游自在,他明明不想破坏她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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