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靖将他的话打断:“蛊虫之道,端的要看怎么用。若是用在正道,用在善事上,也是事半功倍,光明正大。”
白尘歌心道巫蛊之术是一人操纵另一人的心灵神智,无论怎么用都算不得正道。他正要开口反驳,身侧,水靖已雪白衣袖一挥,满园迷雾徐徐散开。
只见一个形貌狰狞的大妖伏于地上,水靖稍稍抬手,那修为深厚的妖魔便依他心法而行,作出百般滑稽姿态。
水靖道:“你看,这蛊虫若是用来操纵妖魔邪修,岂不能将这些邪祟收为已用?”
白尘歌仍是不语。
巫蛊之术,一旦开了口子,日后用在什么地方之上便控制不了了。莫非,季无忧用蛊虫控制夫人之事确实是真……
“总之,此蛊我已经在妖魔身上试验过。本来在一邪修身上我也植入此蛊,但很可惜,蛊虫还没催化,那邪修便先行逃走。召你前来,正是要你去缉拿那邪修。”
仅仅是缉拿一个邪修,何须首席弟子出马。白尘歌心知肚明,水靖居士是在试探他是否愿意接受师门用蛊虫控制妖邪之事。
“请问峰主,此事掌门是否知晓?”
水靖心中悠悠叹了一口气。
掌门师兄还是太过心慈,竟任由一个异域外族之子在首席一位上忝列多年。
水靖淡然笑道:“我之所为,皆是奉掌门师兄亲令。”
思索片刻,白尘歌道:“还请峰主告诉我那邪修逃向了何方。”
*
炼蛊用蛊,莫非就是少主所说的黑幕?
历任首席,莫非都要知晓师门的阴暗面然后加入?
然而山林之中,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形貌极其怪异的怪物。帷帽被打落,只见漆黑夜色里,被他追至绝路的是一个……头颅上像长满了大大小小疙瘩般,还长出七八张大小不一的脸的人。
那些脸,也并非这个人原本的脸。
一瞬间他想起了哀牢山上那个融合了多具尸首的怪物。
电闪雷鸣。一道惨白电光,照亮那“邪修”哀戚的脸。
这个人他认得。
仙盟派发的通缉令中,一个偷了几样法宝的小贼。这便是水靖居士口中的邪修?
白尘歌手持长剑朝闻道,沉声问道:“你可是修行了什么邪术才变成这般模样?”
不知何故,那小贼竟说不出话来,一张口,发出的皆是嗬嗬气声。他双手捏着自己的喉咙,示意他已无法发声,而后先是指了指自己那多出来的七八张脸,再遥指漆黑天穹。
“……你是说,是天闻宫令你变成这般模样?”
那小贼似乎知道他还没有完全参与星外峰上的阴谋之中,当即双膝跪地,连连点头,连连求饶。
白尘歌眉宇皱得更深,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抛到他面前:“把你知道的东西写下来。”
然而——
这小贼似乎不太会写字。
白尘歌:……
那散修写了几息也写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好一阵抓耳挠腮后,忽而灵光一闪,用树枝在地上一划——
他划出一个大圈。
大圈里,写满了“人”字。像一口坑洞,里面填满了人。
白尘歌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水靖居士命他前来执行这“任务”,意在看他是否能加入师门的背阴面。倘若今夜他将这散修抓拿回去,想必,很快就会得到历代首席都会得到的门中职务。
然而这职务,这康庄大道背后的代价竟是……
即使地上的简笔画再拙劣,他也看了出来,这就是当日大长老用法宝调取出来的亡者回忆中的坑洞。
夏夜多暴雨,又一阵天雷闪过天边之后,无边夜雨滂沱降下。
白尘歌神色沉冷,剑锋的寒光在那小贼身上一闪——
先是将方才缉拿困锁他的锁灵绳砍断了,而后在对方胸膛上划出一道血肉的裂口。
一只苍青色的蛊虫被他从散修的血肉中取出。
抛下几枚疗伤的丹药,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他低声道:“你走吧。”
*
任务完成,传讯回师门,很快,接引他的弟子如约出现。
望着厅堂内仍在悠闲品茗的水靖,白尘歌道:“启禀峰主,那邪修半道上爆体而亡,我没能将他带回。但这蛊虫我带回来了。”
言罢,他将装着那所谓的万里同青蛊蛊虫的琉璃瓶递上。
水靖修长双目,悠悠地从袅袅茶烟背后睨来,道:“爆体而亡了?不应该呀……”
他笑眯眯地站起来,道:“罢了,兴许是无忧他生前炼蛊太急,有一批次的蛊虫有什么瑕疵也未可知。你如今将这蛊虫追索回来便好,若是令这蛊虫流落外界,被有心人取了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呢。”
白尘歌道:“师叔,那邪修形貌可怖,不知是否也是因这蛊虫的缘故。”
“自然不是,不过是他自己修行邪道,才沦落到那般模样,”水靖一展手中折扇,轻轻扇着,“尘歌,你为师门追回一重要法宝,我会请示掌门给你一个门中的职位,让你好生‘历练’,积累积累经验。时间也不早了,你且回去吧”
从那天之后,他得以出入星外峰的机会越来越多。
但那迷雾中的古木,因每次登上星外峰都需弟子接引,他未曾看清其貌。
至于那日山林中,那散修所画的坑洞,他却是找到了机会……一睹真容。
一次,他佯装离去后,又在星外峰背面的小道潜行折返。
原来那坑洞,就在水靖每次接见他的厅堂背后。
距离如此之近,是心觉将他“考察”完毕之后,便可将那扇厚重的大门拉开,令他更深一层地,深入门中的秘密么。
又一夜,雨霖霖。
无边雨幕之中,一盏青灯幽幽亮起。那是他书房中的青灯。三年来,它伴他研<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经功法,也伴他研读圣贤学说。
推门而入,青书卷卷,墨香飘逸。
自他成为首席以来,三年来起居之处。
在这书房里,他曾和同门讲经论道,也曾接受过师长谆谆教诲。
走过论道的蒲团,走过长燃的灯盏,走过烹煮清茗的茶室,最后,他只打开寝室的抽屉,拿起了那方古墨。唯一不属于天闻宫,不属于白玉京的东西,他从西南折返时,少城主赐予他的那方宝墨。
到头来,离开师门前带走的竟是本来也不属于师门的东西。
他携上那古墨,深吸一口气,重新踏上了通往星外峰的阶梯,施了隐身咒,径直向当日发现坑洞的石室走去。
雾中隐隐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什么在攀爬。
他步伐沉重,一步又一步向那迷雾的中心走去。
一口巨大的坑洞赫然在前。坑口百丈之宽,仿佛天外陨星所凿。
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所有怪诞扭曲的声音,都从坑下传来。
亲眼所见,比当日刻影石中昏暗朦胧之景更诡异十分。
这浓雾中大约有某种法术,他运用修为去看,也才勉强穿透三分。只见雾影里,黑洞深深,密密麻麻的人形、人肢,像蛊堆里挤满的蛊虫般蠕动。有人的,有妖的,有兽的,全都支离破灭,如被怪物巨口嚼碎。
忽地,他的视线和那坑洞中一双眼睛对上。
接着,数十双眼睛都向他看来。
“救、救救我……救救我!”
一声又一声,从峭壁下传来。
坑中仍有一丝神智的人,看见此刻岸边的不是那几个常见的天闻宫弟子时,全都求救起来。
白尘歌当机立断,施展了一个屏蔽周围声音的咒语,又道:“高声求救,恐怕会被其他人听见。”
望着坑洞中一双双痛苦哀求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用法术幻化出绳索,抛下坑中。
须臾,数十个仍勉强保有肢体的人都挤上那绳索,绳上人形密密麻麻,还争先恐后地想将前边的人扒拉下去。方才还戚戚哀求的眼睛,此刻全都猩红如血,满是求生的疯狂。
一道水蓝法光,如飞来的暗箭将那绳索切断。
数十上百的人形,一瞬间又全都重重跌落。
“尘歌,你又何苦要救他们呢?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留在这坑中被熔炼成一头供我驱使的妖兽干点正事,反倒还能洗清他们的罪孽。”
饱含重重无奈的男声,从白尘歌身后传来。
回首,折扇上方,露出水靖亲和慈蔼双目。
白尘歌神色沉冷:“我看那坑中也有老者,也有妇孺,莫非全是犯人不成?”
水靖笑道:“当然是了,天下邪修,不常有维持老顽童之态、维持幼儿之态的,你在仙盟和天闻宫的通缉令上,看得还少么。”
“……当日云都哀牢山上的怪物,是否也是你所派。”
“什么云都,什么哀牢山?”水靖收起折扇,眉宇微皱,似是思索之态,“哦,我想起来了,云都城是吧。尘歌,你的故乡实在偏远,我一时半会都想不起来中洲还有这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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