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她是唯一一个体察了他心中裂痕、他的弱点的人。他焉能放跑这世间唯一的知心之人?这唯一的……他也想洞察她的心,看透她的心,得到她的心的人。】


    【当他的心完全陷入阴暗时,荒海深处的黑潮便不再受龙的镇压,幽深浓郁的黑气从龙宫中漫出,将他侵蚀。这个人,他一定要把她收藏在他的天堑中,他一定会……】


    然而铿锵一声,识海中还没加载完的“字幕”全都动荡起来,如被利剑劈断,向两边虚化而去。


    拔出剑来直接和对面那个黑红龙对上的荣春松:什么鬼,还结局上了?好心疏导这大男主几句,他还敢更加黑化,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和这荒海黑潮有关,但这个全荒海最忧郁之龙挂她的号不仅不给咨询费还要倒打一耙,她是真忍不了了。


    漆黑的漩涡中猩红光辉泛出,漩涡中心的龙早有所料般,哼笑一声,迎战。若隐若现的暗金眸光在一片猩红里闪烁,像鬼隔着一层红纱窥视打量而来。


    他笑着:“留下来不好么?只要留下来,龙宫中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有数不尽的法宝灵珠……”我也会,把你当成我的骊珠一般永远保护起来。


    然而对面剑修看着战意涌现的烈焰之龙,只是翻了个白眼。


    商道灵,这本书的男主角,确实是一个万中无一的强者,剑走偏锋的天才。如果她不认识商道灵,初次与他对战,打倒他大约需要半个时辰。


    但他的招式、法术,半年来她俯瞰而下,早已了如指掌。何况,他许多战策都是她从旁指点。


    两刻香后。


    阵阵法光汹涌,从殿中战至殿外,高大珊瑚树倾颓,猩红漫长的围墙,也节节崩塌。唯独是那血红的结界,依然完好无损。


    只是,血红透明的结界上,倒映出红龙倒在地上时不甘愤恨的脸。


    她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凛凛剑尖,已然指着他的心口。


    荣春松目光淡然下投:“服不服?法宝灵珠个屁,那种东西我多得是,还要你给我。”


    躺在园林废墟中的男人只冷笑一声:“这不过是我的人形,你还没有……和我龙的形态战斗过。”


    他话音初落,一片巨大的猩红漩涡已在园中升起。烈焰红,炼狱红,恨血红,花无百日红。红龙现出原形。道道黑潮,如毒蛇般环绕在他庞然赤红的龙身。


    荒海红龙发出的烈焰,足以将方圆百里都摧毁。


    烈火过处,她依然手持长剑,踏焰而来。熊熊燃烧的火光朱红泛金,只为她的鬓边、她英丽轮廓描着金边。


    然而下一刻,这踏焰而行的剑客,却倏然调转方向,没有与他正面迎战。


    他的心,骤然膨胀起来。他就知道,她也不是她的对手,她很快就会臣服在……


    但他攀满得意与狂妄的黄金龙瞳,骤然缩紧。因为她去往的方向,是方才那座宫殿。在他的烈焰之中,即将化为废墟的宫殿。


    当她白鹤般高挑的身影再度出现时,一起出现在她手中的是那幅红衣男女的画卷。


    她居然是……去殿中护下那幅画。


    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恢复了人形的龙,俊美面容一瞬间与她贴得极近。仿佛看不穿人间情义的鬼,倏然从幽冥深处扑到这个人面前,只想问个明白。


    他暗金的瞳不断震颤着:“为什么你还要去取这幅……”


    “因为这是你重视的家人的肖像,不是么,”眼前的女子神色平静依旧,“反正你的龙形也打不过我,我顺手去把这幅画救出来再和你打。”


    荣春松弹了弹手中长剑,凛凛长剑发出铿锵一声。她道:“好了,现在画我也取出来了,你赶紧继续和我对战。虽然你的龙形也打不过我,但和你的龙形对战还挺有趣,有很多我猜不到的招数。”说到最后一句话,她随意笑道。


    荒海中的黑潮侵袭而上,他苍白的脸原本如白瓷开裂般,布满道道黑痕。


    但在她漾着羲和般清辉的眼中,那些黑色裂痕逐渐消褪了。


    回应荣春松的,唯有一片沉默。


    “怎么,不打了?”她兴致缺缺,收剑回鞘,“不打了就把你那缕神魂收回去吧,完成你最后一个疗程。”


    她视线投向废墟一隅,示意他也看去。


    只见那道稚龄的黑影,已经隐隐能看出眉目轮廓。因为黑潮也在那小小的影子身上褪去。


    千年光阴苍茫,难得遇到一个令他心喜的人,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放跑她。但他试图困住她,让她当他颔下骊珠的幻想,转眼也被她打碎。她剑指他心口,那枚护心鳞的位置——


    她的剑没有穿过他的心,没有挑起那片一千年来引发世间无数贪婪尘念的护心鳞。她的长剑漾起一片清辉,只护着她,从烈焰一片的宫殿中取出那幅画。


    但听她道:“不打拉倒。这幅画,你收好吧。”


    旧日的画卷被她塞到他怀中。他僵硬地接下那卷轴。


    “都过去那么久,你家人想必也不想看到你总是执迷于过去,心障重重。人有悲欢离合,你还是,趁早学会面对。”


    “何况有离就有合,我当日不过随口一说‘短期旅行’四字,又不是说以后就不搭理你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有空相聚便好了,你又何必大动干戈?”


    短暂的沉默过去,红龙眉睫垂下,声音低沉:“你忙你的……谁知你要忙些什么?万一你要挑战什么异神邪祟,万一你也和他们一样——”


    她真服了。敢情他是觉得强行留下她是为了保护她。虽然她知道他有家破人亡PTSD,但她实在懒得陪他玩这种浪费时间的小黑屋游戏。


    “你没事吧?你都打不过我还想着‘保护’我,我需要你保护了?”荣春松当即在他脑袋上重重一拍,“给你敲清醒没,脑子里的水排出去没?”


    她的语言仍是轻慢、调侃,但语气已然有几分认真:“你要是把脑子里的水排出去了,给我磕十个响头认错我就仍当你的——主人和旅伴。你要是脑子里还有水,那我待会就走了,我不和神经病待一块。”


    见他眉目沉沉,又继续沉默,荣春松等了一会没等到他的答复,便迈开腿打算走人——


    皮革冰凉的手,在她身后牵住她的手。


    沉闷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了。”你别走。


    荣春松徐徐转身,道:“这还差不多。”


    霸道剑修扫视眼前美男子一下,强制脱手套play:“磕十个响头就免了,把你的手套摘下来我看看,天天戴着个手套干什么。”


    言罢,她也没管他什么态度,将他拉住她的那只手上漆黑手套摘下。冷白、修长,旧日伤痕交错,他的手再无遮掩地落入她掌心。


    她的体温渡来,那些细细密密的伤口此刻全都泛起微温。


    龙的金瞳目光投向远处,角落里那道小小的身影上。那道他一直不愿意收回来的神魂,不愿面对的过去。“他”的面容已然在他眼底清晰起来,瑟缩的、怯懦的、无力的……他恨极了当年那个弱小的自己……


    但她的话转念又在心头浮起。


    你家人想必也不想看到你总是执迷于过去,心障重重。


    人有悲欢离合,你还是,趁早学会面对。


    他微微闭上双眼,那道小龙的影子逐渐透明,化风一阵,融入红龙的胸腔中。一千年后,因她出现,他终于接受了过去那个自己。


    那一缕无用的神魂归来时,一千年前的无力、愤恨,悉数归来,心血迸溅。但在这寂静无声的废墟中,她拉起他的手,把他牵到了一方塌下的短墙上坐着。


    这一处园林是龙宫的高地,坐在这短墙上下眺,层层猩红幽暗珠宫贝阙在他们眼底展开。


    他的心平静下来,包围着整座龙宫的红光亦随之散去。


    无数尘灰泛起,下方昏暗一片。没有一丝阳光的深海,唯有她英气明丽面容如海中日影,蒙着一层静谧清和光辉。


    一想到将来的某一日,这双眼睛会转移目光,不再如这一刻般久久注视着他,他只觉心中甚是低落。


    直到她读了他的心般,倏然开口:“关于‘短期旅行’的事情……”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肯定不能时时刻刻管理你,你不也有你的事情么,”她说要“雇”他当侍从,此刻已然摆出雇主的姿态,“小商,你也要学会自己管理自己了,别老想着让领导管理你。”


    她又道:“不过我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让咱们的团建时间更长一点——你平时总是玩忽职守,有妖魔鬼怪跑出来就只消灭一半,他们当然是越来越多了。”


    “就让我这个大领导、天下第一剑修出手,把那些妖魔通通灭了。他们增殖速度慢了,你不就空出一大片时间可以长期旅行了。”


    何为团建,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古怪词汇,他却即刻知晓了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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